烛光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,许羽柒的手指停在铁门边缘。锈蚀的金属发出轻微呻吟,门缝里渗出的气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味,像是晒干的杏仁碾碎后混进陈年木灰。
她没立刻进去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支细如发丝的银针,轻轻插进门框下方的砖缝。针尾微微颤了两下,随即恢复静止。没有触发机关的震感。
她抬脚跨过门槛,靴底踩在潮湿的石阶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身后几名绯影卫成员紧随而入,动作整齐得像一道影子被撕成数段,又悄然拼合。
阶梯尽头是间宽敞的密室,四壁排列着木架,上面整齐码放着陶罐。每一只都用蜡封口,贴着泛黄的纸条。她举着烛台走近最近的一个,吹去浮尘,看清了字迹——“蚀心散·母本”。
她的嘴角略略向上扯了一下,不是笑,倒像是某种确认落定时的反应。
“原来你们连药方的根都挖走了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,拧开盖子,准备刮取样本。指尖刚触到罐口封泥,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铁栅轰然落下,堵住了入口通道。紧接着,四面墙上的暗门依次开启,黑衣人鱼贯而出,手中弩弓齐齐对准中央。箭头在烛火下泛着幽蓝光泽,显然是淬过毒的。
脚步声从高处台阶传来。
姜堰晨一步步走下来,玄袍下摆沾着暗红痕迹,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。他站在主台前,目光落在许羽柒手中的玉瓶上。
“你比我想象中快。”他说,“但你不该来。”
许羽柒没动,也没答话。她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滑向腕间机关,拇指压住信号弹的卡扣。左脚则轻轻碾了碾地面某块松动的青砖——下面有排水暗渠,勉强能容一人爬行,是她进来时就记下的退路。
“你说这是你的局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,“可这毒方,是我娘亲手所创的东西。”
姜堰晨瞳孔微缩。
她猛地拔出插在罐口的银针,一滴墨绿色的液体顺着针尖滑落,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细线,砸在地面时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声,石板竟被腐蚀出一个小坑。
“今日,我来收债。”她说完,手腕一翻,短匕已握在掌中。
姜堰晨抬手。
弩箭破空。
许羽柒旋身跃起,一脚踢翻左侧木架。几只空罐滚落摔碎,扬起一片烟尘。她借势冲向主台,避开第二轮射击,落地时膝盖微屈,顺势将一枚铁蒺藜撒向前方地面。
两名死士踏中机关,脚底顿时传来灼痛,踉跄后退。其余人不敢贸然逼近。
“你还记得画眉那天的事吗?”姜堰晨忽然问,声音低了些。
许羽柒站在主台边缘,背对着那排刻有双鹤缠枝纹的药罐。她抬起手,抹掉溅到脸侧的一点毒浆,指尖留下淡淡绿痕。
“我记得你把剑刺进我胸口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。”她看着他,“现在不抖了?”
姜堰晨眼神冷下去:“那时候我还把你当人看。”
话音未落,他又抬手示意第三轮齐射。
许羽柒不再硬挡,而是猛然跃上主台,脚尖勾起一只药罐甩向右侧死角。罐子撞墙炸裂,毒粉弥漫开来。她趁机贴近母本所在的位置,左手迅速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,将玉瓶塞进去扎紧。
她的目标从来不是当场毁掉这些毒罐——那样只会引发不可控的扩散。她要的是证据,是源头,是让整个地下毒脉彻底暴露的那一环。
而此刻,证据已经在手。
她抽出短匕,割破指尖,鲜血滴落在母本罐的封泥上。血珠沿着蜡层缓缓滑动,浸入缝隙。这是她早先设计的引火符前置步骤——只要一点火星,就能引爆罐内挥发性成分。
姜堰晨显然看懂了她的意图。
“你想烧了它?”他冷笑,“你以为这点火能吞得下二十年埋藏的毒?”
“我不需要吞。”许羽柒抹了把脸上的汗,呼吸略显急促,“我只需要它开口说话。”
远处传来三声短促哨响。
罗景驰的人到了。
姜堰晨脸色骤变,立刻下令:“封锁所有出口!活捉她,我要她亲眼看着自己中毒,慢慢烂掉!”
死士们开始包抄。
许羽柒却在这时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动作——她猛地掀翻主台上的母本罐,让它滚向角落。罐体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,但她并不追击,反而退回原位,背靠木架站定。
下一瞬,一支铁翎箭破窗而入,钉入一名死士肩胛,将其直接钉在墙上。
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姜堰晨盯着她,眼中杀意翻涌:“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去?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来的。”许羽柒盯着他的眼睛,“而且,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当年给我这枚令牌的人说过——祥鹤楼的暗仓,只能由楼主打开。”她缓缓举起青铜令,“既然我能进来,那就说明这里本就是我的地盘。”
!姜堰晨猛然意识到什么,转身看向那扇铁门。
可就在他回头的刹那,许羽柒已纵身扑上,短匕直取咽喉。
他勉强侧身避过要害,刀锋仍划过脖颈,带出一道血线。他反手拔剑,一剑横扫逼退她两步。
两人对峙而立,一个满身旧恨,一个手握残权。
许羽柒喘了口气,抬手擦去唇角不知何时溅上的血沫。她的左臂已被弩矢擦伤,布料撕裂,皮肉外翻,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痛。
“你女儿还在南岭。”姜堰晨忽然开口,语气阴沉,“只要你敢毁这母本,我就让她生不如死。”
许羽柒顿了顿。
她没说话,只是慢慢抬起右手,将染血的短匕指向他。
“你试试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剧烈撞击声。第一道石门被炸开,烟尘涌入。紧接着,第二道门也被强行撬动。
罗景驰带着绯影卫杀到了。
姜堰晨咬牙,挥手下令:“放烟幕,撤往二层密道!”
几名死士立刻掷出黑色圆球,落地炸开浓雾。他们护着姜堰晨快速后退,身影消失在侧门之后。
许羽柒没有追。
她站在原地,盯着那排剩下的药罐,尤其是角落里那只滚落的母本罐。封泥上的血迹已经干涸,形成一道暗红裂痕。
她缓缓蹲下,伸手摸了摸罐体底部。那里有一圈极细的刻痕,像是人为加刻的编号。
“林昭的名字。”她喃喃道,“果然是你留的记号。”
身后,罗景驰带着人冲了进来,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“楼主,您受伤了。”他看见她手臂上的伤口,眉头一皱。
“不碍事。”她站起身,把布袋交给罗景驰,“这个交给林执事,按图配反制药。另外,通知各队,暂停清剿行动,等我命令再推进。”
罗景驰接过布袋,沉声道:“您怀疑还有更大源头?”
许羽柒望向那扇关闭的侧门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毒不会自己长出来。”她说,“有人一直在喂养它。”
她走向铁门,脚步坚定。
“我要知道,是谁给姜堰晨供的方,又是谁,在二十年前就开始偷制母本。”
罗景驰跟上她。
密室外的通道里,风从裂缝钻入,吹动地上一张未燃尽的纸片。上面残留半个印章印迹,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鹤,却被人为削去了一边翅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