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景驰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,夜风卷着灰烬从断墙缺口灌进来,吹动他肩头半截染血的披风。他快步穿过残破营帐,掀开帘子,单膝跪在主位前。
许羽柒正低头擦拭一柄短匕,刀刃映着油灯微光,泛出冷青色。她没抬头,只问:“说。”
“密室全录。”罗景驰将竹筒双手呈上,“姜堰晨已下令调配蚀心散,混入火药引信,打算在主殿设伏。他们要在我们驻扎时引爆毒雾,再由后山死士突袭反扑。”
许羽柒放下匕首,接过竹筒,抽出薄纸缓缓展开。她的目光扫过字迹,停顿在“加倍剂量,让她活着痛三天”那一行,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纸角,随即抬眼看向罗景驰:“他还记得我?”
声音很轻,像一片落叶擦过石面。
罗景驰低声道:“他手里攥着您早年送的玉坠,断了。”
许羽柒笑了下,不是开心,也不是愤怒,倒像是听见一件意料之中的事。她把纸条凑近灯焰,看着它卷边、焦黑、化成碎屑落进铜盘。
“他想让我疼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角落的暗格前,掀开木板取出一只白玉小瓶,“那就让他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疼。”
她拔开塞子,倒出数十粒墨绿色药丸,放在案上排成三列。
“传令各队首领,每人一粒,即刻分发下去。九转清瘴丹,服下后三日内百毒不侵。若有人推诿不服,当场卸去兵权。”
罗景驰应声要走,却被她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许羽柒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囊,递过去,“这里面是解毒方子的反制图谱,你亲自交给药堂林执事,告诉他,照着这个配第二批药——不是防毒,是引毒。我得书城 追最新璋劫”
罗景驰皱眉:“引毒?”
“对。”她眼神沉静,“让他们以为毒计得逞,等毒雾散开,我们的人再‘中毒’倒地。只要他们敢现身收尾,就用他们自己的毒,反灌回去。”
罗景驰瞳孔微缩。
许羽柒走到帐口,掀开一角望出去。远处威虎门主殿只剩骨架,几根横梁斜插在夜空里,像被撕裂的肋骨。风穿过残垣,发出低哑的呜咽。
“这场火,是他点的开始,也该由他烧到尽头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会等他动手。”
她转身抓起黑袍披上,束紧腰带:“我要在他还没点燃引信之前,把他的毒源、火药、后路,一根不留地碾碎。”
罗景驰立刻明白她的意思:“您要亲自进去?”
“我不去,谁替我去?”她拿起那柄短匕插回袖中,“绯影卫随我行动,丑时出发。你带两队人走东侧塌道,我在西墙缺口汇合。目标:药堂地窖、火药库、后山联络哨——一个都不能留。”
罗景驰沉默片刻,点头:“属下这就去调人。”
“不必调。”她打断他,“只带原班人马。多一张嘴,就多一分泄露的风险。今夜出入者,必须是能闭嘴到死的。”
罗景驰垂手:“明白。”
许羽柒坐回案前,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,圈出三个重点标记。她吹干墨迹,折好塞进信封,递给罗景驰:“这是内应名单,只有我知道。萝拉晓税 埂辛嶵全你若见我失联,按顺序清除。第一个,是厨房管事老秦——他女儿被姜堰晨扣在南岭。”
罗景驰接过信封,收入怀中贴肉的位置。
“还有。”许羽柒忽然抬眼,“林昭这个人,别杀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他研毒的手法太熟,不像临时起意。一个药堂弟子,哪来这么多毒方?背后一定有人供他资料。我要顺着这条线,挖出整个地下毒脉。”
罗景驰记下。
许羽柒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腕,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响。她从墙边取下一张弓,检查弦索是否紧绷,又摸了摸箭袋里的铁翎箭。
“他们以为我们在明处等死。”她背起弓,走向帐外,“其实,猎人从来不在猎物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夜风扑面,带着焦土与冷铁的气息。
营地已悄然集结了二十名黑衣人,皆蒙面束袖,脚底裹布,静立如松。他们是绯影卫中最精锐的一批,经历过三次清洗仍活下来的亡命徒。
许羽柒走到队伍前方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今夜任务有三:毁毒源、断火药、斩联络。不得恋战,不得贪功,听到三声哨响立即撤离。若有人被困,放弃救援,继续执行原计划。”
众人齐声低应:“是!”
她不再多言,抬手一挥,率先朝西墙缺口走去。
罗景驰落后半步跟上,低声问:“要不要留信号?万一遇伏”
“不用。”她脚步未停,“我们一旦失手,他们自然会知道。活着的人不需要信号,死了的人,也不需要。”
罗景驰闭嘴。
一行人穿行于废墟之间,踩着碎瓦和断裂的梁柱前进。月光被云层遮住,四周漆黑,唯有远处几堆未熄的余火偶尔爆出火星。
接近西墙时,许羽柒突然抬手示意停下。
前方地面有一道新翻的土痕,宽约两尺,深浅不一,像是有人匆忙掩埋了什么。
她蹲下身,伸手拨开浮土,露出半截烧焦的麻布袋,里面还残留着粉末状物质。
“毒粉运输痕迹。”她捻起一点闻了闻,立刻皱眉,“不止蚀心散,还有牵机引——这玩意儿吸入后会让人肌肉抽搐,伪装成中毒假象。”
罗景驰沉声:“他们在测试反应?”
“不止。”她站起身,“这是诱饵。故意留下线索,让我们发现,引我们去查地窖。”
罗景驰立刻警觉:“有埋伏?”
“当然。”她冷笑,“姜堰晨没那么蠢。他知道我们会盯上毒源,所以设个圈套,等着我们一头撞进去。”
“那还去吗?”
“去。”她眼神锋利,“但不是去他设好的地方。”
她转向另一名手下:“阿七,你带三人绕去北坡,找找有没有新开的通风口。这种毒粉怕潮,储存地一定干燥且隐蔽,绝不会在地窖那种湿冷地方。”
那人领命而去。
许羽柒又对罗景驰说:“你带一队人去火药库外围,不要靠近,只放烟雷做标记。我要知道他们有多少存量,以及引信布置方式。”
罗景驰皱眉:“您呢?”
“我去见一个人。”她从怀中掏出一块青铜令牌,上面刻着半个鹤形纹样,“当年给我这东西的人说过,祥鹤楼在威虎门底下,有个谁都不知道的暗仓。”
罗景驰瞳孔一震:“您怎么会有这个?”
“原主留的。”她握紧令牌,“她说,总有一天,我会用它回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她转身朝一处倒塌的祠堂走去,脚步坚定。
罗景驰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您不怕那是陷阱?”
许羽柒停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巴不得是陷阱。”她说,“只有陷阱里,才藏得住真相。”
她走入祠堂阴影,身影消失在断柱之后。
罗景驰站在原地,良久未动。直到身边一名手下轻声提醒:“大人,该行动了。”
他收回视线,低声下令:“按计划,分头推进。”
夜更深了。
风掠过废墟,卷起一片灰烬,落在那半截麻布袋上,缓缓覆盖了残留的毒粉痕迹。
许羽柒蹲在祠堂后墙根,手指沿着砖缝摸索,终于触到一块松动的石板。她用力一掀,露出向下的阶梯。
台阶潮湿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腐朽的味道。
她点燃一支小烛,举步而下。
阶梯尽头是一扇铁门,门上锈迹斑斑,中央嵌着一个锁孔,形状奇特。
她取出青铜令牌,对准锁孔轻轻插入。
咔哒一声。
门开了。
里面没有毒粉,没有火药,只有一排排整齐的木架,上面摆满了密封的陶罐。
每个罐子都贴着标签。
她走近最近的一个,拂去灰尘,看清上面的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