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还在山谷间回荡,许羽柒已经转身走进了木棚。2芭墈书徃 耕新蕞哙沙盘上的黑玉棋子稳稳压在南线哨塔位置,她指尖轻轻一拨,将另一枚白子从粮仓模型旁移开。
“传鹰哨队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迟疑的力道,“东岭、西岭、北坡三处松林,每半个时辰报一次敌门炊烟数量。若有运粮踪迹,即刻鸣镝示警。”
罗景驰站在门口,听到命令后立刻应下,正要转身离去,却被她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她从案上拿起一张薄纸,提笔写下几个字,折成小封递过去,“让绯影卫把这消息散出去——就说威虎门最后一车粟米被截在青崖口,当场烧了,灰都吹进了河里。”
罗景驰接过信封,没有多问。他知道,这种话真假不重要,只要敌营里有人听见,就会生根。
他快步离开后,许羽柒走到棚外,抬眼望向对面山峰。原本灯火连片的主殿区域,此刻只剩零星几点光亮,像是被掐灭了一半的呼吸。她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,直到一名传令兵从南线哨塔方向疾奔而来。
“报——”那人单膝跪地,声音急促,“绯影卫回报,威虎门厨房今日早灶减去七口,午时再熄五口!库房大门紧闭,守卫换了双岗,但巡夜频次比昨夜少了三轮!”
许羽柒微微颔首。
她早料到他们会藏粮。可藏得住一时,藏不住七日。
“再探。”她下令,“盯死每一口锅,每一袋米进出。我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喝稀汤。”
传令兵领命而去。她转身回到沙盘前,拿起一支红笔,在幽谷粮仓的位置画了个圈。那是第一处被毁的节点。接着,她又在西岭溪道、北坡暗渠上各点了一笔。
九处运粮道,已断其三。剩下六处,要么偏僻难行,要么需绕远两日路程。而周边村镇,早在三天前就被祥鹤楼暗中封锁,谁敢私运一粒米上山,全家抄没。
她知道,姜堰晨现在最缺的不是兵,是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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威虎门主殿内,烛火摇曳。
姜堰晨坐在主位上,手中茶杯早已凉透。他没喝,也没放下,只是死死攥着,指节泛白。殿中长老分列两侧,没人敢先开口。
良久,他猛地将杯子摔在地上,瓷片四溅。
“粮呢?”他吼出这两个字,声音嘶哑,“我问你们,粮在哪里?”
一名管事战战兢兢上前:“少门主外头全都封死了。西岭走不通,北坡被人挖了塌方,东边那条小路也被乱石堵住我们派出去的三批人,一个都没回来。”
“那就去抢!”姜堰晨拍案而起,“附近村子,哪家没藏着存粮?给我搜!一粒米都不准留下!”
“可若是激起民变”有长老低声劝阻。
“民变?”他冷笑一声,“等他们饿疯了,还讲什么民不民?再说了,现在是谁当家?是我姜家!我说有粮,就有粮;我说没粮,他们就得忍着!”
他说完,环视众人,目光如刀。
没人再说话。
片刻后,他挥了挥手:“传令下去,所有弟子口粮减半,优先供给执法队和巡夜卫。私藏粮食者,杖三十,逐出门墙。”
命令传下不久,便有弟子闹了起来。
一名年轻弟子冲进大殿,满脸通红:“我娘病了!家里就剩半袋糙米,你们也要拿走?那我和她吃什么?树皮吗?”
“滚出去!”执法队长一脚踹在他胸口,“这是少门主的命令!不服就滚下山去!”
那弟子被拖了出去,嘴里还在喊:“你们等着!总有一天,你们也会饿得啃泥!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姜堰晨站在高台边缘,听着外面的吵闹声渐渐平息,心里却一点也没松下来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他转头看向身旁心腹:“派人往南岭别院送信了吗?”
“送了但信鸽飞不出去。东岭松林那边,每隔一会儿就有箭响,我们的鸟一只都没活下来。”
他咬牙,拳头砸在柱子上。
“那就派人走!半夜摸路,贴山根绕过去!一定要把消息送到!我爹在南岭还有三百石存粮!只要能调来一部分,咱们就能撑到援兵到!”
心腹低头应是,刚要退下,忽然又有传令兵跌跌撞撞跑进来。
“少门主!不好了!厨房那边弟子们围住了粮仓!说是要看存粮还有多少,不然不肯解散!”
姜堰晨瞳孔一缩。
“谁带头的?”
“好像是陈三郎,还有李七这几个低阶弟子。”
“陈三郎?”他冷笑,“那个平时最听话的?他也敢造反?”
“不是造反他们是真饿了。有人说,再这么下去,明天饭都煮不熟了。”
姜堰晨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好啊,好得很。”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剑,一步步走下台阶,“既然他们不信我没粮,那我就让他们亲眼看看。”
他大步朝外走去,身后一群人紧随其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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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羽柒站在东岭松林边缘的了望台上,手里握着一架铜制望镜。镜筒冰凉,她却握得很稳。
远处,威虎门主殿前的广场上,人群聚集。她看得清楚,姜堰晨亲自走了出来,手里提着剑。几名弟子被押到台前,其中一人正是早上闹事的那个。
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来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下一瞬,姜堰晨拔剑出鞘,寒光一闪,直接砍翻了粮仓门前的木牌——上面写着“节粮度荒”四个字。
然后,他一脚踹开仓门。
空的。
里面只有几只麻袋堆在角落,袋子破了口,倒出来的是一把发霉的碎谷。
人群瞬间炸开了。
许羽柒收回望镜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“第二步,成了。”
她转身,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纸,递给刚赶来的罗景驰。
“准备第三封伪书。”她说,“就说姜堰晨昨夜密令亲信,收拾细软,准备弃众潜逃,目标南岭别院。再加一句——他要把最后两车粮,留给自己路上吃。”
罗景驰接过纸条,眉头微皱:“他会信?”
“不是他信不信的问题。”她望着远处那座逐渐陷入混乱的山门,“是底下的人会不会信。只要有人开始怀疑他要跑,这帮人就再也拧不成一股绳了。”
罗景驰点头,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
许羽柒重新举起望镜。
主殿前,人群已经开始推搡。有弟子冲上去质问姜堰晨,被执法队强行架走。另有人试图冲进库房,被拦在门外。火把晃动,人影交错,原本森严的秩序正在一点点崩解。
她看着,一句话也没说。
直到一名传令兵匆匆奔来,在她耳边低语几句。
她眼神一凝。
“你说什么?他刚刚下令征用了所有弟子私藏的口粮?连床底下的腌菜坛子都不放过?”
传令兵点头:“是。已经有三个弟子当堂抗命,甩了腰牌直接下山。还有人在骂——‘你吃肉,让我们喝风’。”
许羽柒缓缓放下望镜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那十七盏骤然熄灭的守夜灯。
原来,不是怕黑。
是点不起灯了。
她转身走向木棚,脚步沉稳。经过沙盘时,她停顿了一下,拿起一枚黑子,轻轻落在主峰位置。
那一块,原本是空的。
现在,它被彻底围死了。
她伸手抚过棋子表面,指尖传来一丝粗糙的触感。
“准备下一步。”她对身旁待命的副官说,“让工阵连夜加固前沿防线,弓手换新弦,箭簇浸油。我要他们在天亮前,看到第一缕炊烟是从我们这边升起的。”
副官领命而去。
她独自站在沙盘前,目光落在南线哨塔模型上。那里,昨夜已被削去一半。
她记得,那是陈七带人炸毁水车时留下的痕迹。
她正要开口,忽然听到外面一阵骚动。
回头一看,一名浑身是泥的斥候冲进棚子,扑通跪地。
“楼主!南岭方向发现异常!姜堰晨派出的信使在溪口被截住了!他身上带着一封密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