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云裂开的那道缝隙,月光落在她半边脸上,映得眼底如冰层下暗涌的水流。她没有动,手里的黑玉棋子还压在沙盘上,威虎门主殿的位置已被刻痕磨出一圈白印。
罗景驰站在门口,风从他身后灌进来,吹起衣角。他没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——那是信号,前线已备妥。
许羽柒终于抬起了手,将棋子轻轻放回原位,动作缓慢,像在收回一道尚未斩下的刀锋。她转身,披上外袍,黑底银纹顺着肩线垂落,步履沉稳地朝门外走去。
夜色未散,山道上已有火把连成一线,蜿蜒向前。她一路无言,脚程却极快,穿过三重岗哨,直抵前线空地。那里早已集结了万名将士,祥鹤楼弟子列于前阵,正派各门派弟子分立两侧,气氛凝滞,有人低声议论,也有人目光游移。
她登上高台时,没人察觉。直到黑袍被风掀起一角,罗景驰立于台侧,才有一声低喝传开:“楼主来了!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许羽柒站在台中央,目光扫过前方密密麻麻的人影,最后落在远处威虎门高墙上飘扬的猛虎旗上。那旗帜猎猎作响,像是在回应她的到来。
“你们当中,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有人问我,这一战,为何而战?”
台下无人应答,只有风吹动铠甲的轻响。
她往前一步,袖中滑出一卷焦木残片,摊开在掌心。“这是昨夜从幽谷粮仓主梁上取下的。”她举起手,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上面炭黑的字迹,“‘青石阶血未干’——这句话,是写给他们的警告,也是写给我们的提醒。”
有人抬头,眼神微动。
“那一夜,他们剜我内丹,毁我性命,以为从此天下太平。”她的声音渐冷,“可今天站在这里的,不只是一个活下来的人,更是一个不会忘记的人。”
台下开始有细微的骚动。
“我知道,有些人觉得,这是我的私仇。”她环视四周,“你觉得你没受过背叛?你觉得你没被人背后捅过刀子?你觉得江湖里,真的有公平二字?”
一名正派弟子皱眉欲言,却被身旁同伴按住肩膀。
“若今日我不战,明日他们就能对任何人下手。”她声音陡然拔高,“只要你说错一句话,站错一个位置,就可能变成下一个我。你们以为你们安全?不,你们只是还没被盯上。”
全场死寂。
她缓缓抽出长剑,寒光乍现,映着天边初露的微光。“所以我要问你们一句——这样的江湖,你们还要忍多久?”
没有人回答,但许多人握紧了兵器。
她不再等待回应,猛然跃下高台,大步走向两军之间的缓冲地带。那里竖着一根粗铁旗杆,是从威虎门外围拆来的副旗,象征其势力延伸。旗面虽已摘除,但杆身仍挺立如柱。
她举剑过顶,剑尖直指威虎门主峰。
“今日之战,不止为我一人复仇!”她厉声道,“更为所有被权谋践踏、被背叛吞噬的江湖人,讨一个公道!”
话音未落,剑锋劈落!
“轰——”
一声巨响,铁杆从中断裂,重重砸入地面,激起尘土飞扬。碎石四溅,几名靠得近的士兵本能后退。
许羽柒立于断杆旁,剑尖点地,呼吸平稳。
片刻沉默。
忽然,一名老兵单膝跪地,重重叩下手中长刀:“为楼主效力!”
声音不大,却像投入湖中的石子。
第二人跪下,第三人、第四人百人接踵而至,刀枪顿地之声接连响起,如同闷雷滚过大地。
“为楼主效力!”
起初是零星呼喊,继而汇成洪流,层层推进,震彻山谷。
许羽柒抬起手,示意安静。万众逐渐止声,只余喘息与风声交织。
她站在断旗残骸之间,黑袍染尘,发丝微乱,却目光如炬。
“我不是要你们为我一人而战。”她声音沉稳,“我是邀你们共书一段新江湖——让背叛者颤抖,让弱者有路可走,让每一句誓言,都不再轻易破碎。”
三军再度轰鸣。
“愿随楼主赴战!”
“誓灭威虎,诛其首恶!”
呼声如潮,一波盖过一波。就连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正派弟子,此刻也纷纷举起兵刃,加入呐喊。
罗景驰始终立于台侧阴影处,手按刀柄,目光巡视四周。他看到一名灰衣老者默默摘下了胸前的门派徽记,换上了祥鹤楼的银羽令;也看到几个年轻弟子彼此对视一眼,齐齐单膝触地。
他知道,这一刻,联盟真正成了铁板一块。
许羽柒没有立刻返回高台。她转身面向敌门方向,望着那面仍在风中招展的猛虎旗,久久不动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身边几人听见,“今晨起,封锁所有通往主峰的小径,不准一只飞鸟进出。我要让他们知道,这座山,已经被围死了。”
罗景驰抱拳:“是。”
她又道:“再派一组弓手埋伏东岭松林,若有信鸽升空,全部射落。我不希望他们还有机会求援。”
!“属下即刻安排。”
她点点头,终于迈步走向临时设立的指挥台。那是一处简陋的木棚,设有沙盘与传讯灯,正对着威虎门主峰。
她走进棚内,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沙盘上。幽谷粮仓的位置已被标红,其余八处运粮节点尚且完好,但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“你去调度兵力。”她对罗景驰说,“我要在三天内,让他们的存粮见底。”
罗景驰正要离开,却被她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,递过去,“交给陈七,让他带工阵的人再去一趟西岭溪道,把水车残骸彻底清理干净。别留下任何可以修复的痕迹。”
罗景驰接过铜牌,点头离去。
棚内只剩她一人。她走到沙盘前,拿起一枚黑玉棋子,轻轻放在南线哨塔的位置。
那里,昨夜已被削去一半模型。
她指尖轻抚棋子边缘,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回头一看,一名传令兵冲进棚子,脸色发白:“报——威虎门主峰方向,刚刚熄灭了十七盏守夜灯!”
她瞳孔微缩。
十七盏。
不是零星熄灭,也不是轮替换岗。这是混乱的征兆。
她快步走出棚外,抬眼望向敌门方向。果然,原本灯火通明的主殿区域,此刻大片黑暗,仅余零星几点光亮,像是随时会熄灭的残烛。
“看来,”她低声说,“他们已经开始慌了。”
罗景驰这时也赶了回来,站在她身后五步距离,没有靠近。
她没有回头,只淡淡道:“准备第二波行动。等他们内部开始互相猜忌的时候,我会亲自送一封信上门。”
罗景驰刚要应声,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钟响。
铛——
沉重浑厚,穿透晨雾,来自威虎门山门深处。
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
三声钟响,是召集长老议事的信号。
她嘴角微动,终于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他们终于意识到,”她说,“真正的噩梦,才刚刚开始。”
她抬起手,指向敌门方向,指尖笔直如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