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窗缝,吹动了案上那幅摊开的地图。许羽柒的手指仍停在幽谷仓的位置,指尖压着墨线勾出的山路转折处,像是掐住了某根命脉的咽喉。
罗景驰站在她面前,黑衣未换,腰间双刃收于鞘中,神情如石刻般沉静。他没有问为什么选今夜,也没有追问后续动作。他知道,当楼主把地图铺在这间密室时,计划就已经不可逆。
“绯影卫十二人,已潜入西岭溪道。”他低声说,“按您吩咐,穿的是猎户粗布,带的是山民火镰与背篓,沿途若遇巡队,可作采药人应对。”
许羽柒收回手,卷起地图,用铜扣锁进暗格。她起身走向墙边机括,指尖拨动一处不起眼的铜钮,墙上一块木板无声滑开,露出藏在夹层中的沙盘——那是威虎门周边地形的微缩模型,九处粮道节点以红点标注,最北端的一点,此刻已被她移去朱砂,换成一枚黑玉棋子。
“你走之后,我会盯着。”她说,“工阵已在藏书阁顶设好铜镜传讯,三短红光为就位,两闪绿光为行动启动,长红为得手。若见白光,立即撤退,不许回头。”
罗景驰点头:“属下明白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脸上:“这一趟,不是为了烧几座粮仓。我要他们知道,他们的命脉握在我手里,想断,随时能断。让他们开始怀疑每一口饭有没有毒,每一声响是不是刺客。”
“所以不留痕迹?”他问。
“留。”她嘴角微动,“但只留一句话——写在粮仓主梁上:‘青石阶血未干,尔等粮已尽。’”
罗景驰眼神一凝,随即领命:“是。”
他转身欲走,却被她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枚薄铁片,递过去,“贴在左臂内侧,若遇紧急追踪,捏碎它,工阵会放出迷烟遮蔽路径。别逞强,我还要你活着回来执行下一步。”
他接过,收进护腕夹层,没再说话,推门离去。
密室机关闭合,室内重归寂静。
许羽柒没有立刻离开。她走到沙盘前,用指尖轻轻拨动南侧一处小丘的模型,那里原本标着“哨塔”,如今已被她削去一半——昨夜她已命人埋伏弓手,在正午时分射落塔顶旗幡,制造“遭袭”假象。威虎门果然连夜调动守卫增防南线,却不知真正的刀锋,早已绕到了背后。
她吹灭灯,走出密室。
外头月色淡薄,云层压得低。她沿着偏廊直行,脚步未停,穿过两道暗门,登上藏书阁顶层。此处本是历代楼主观星批命之所,如今成了她的眼。
铜镜阵列已架好,三面青铜镜呈品字形摆放在窗前,镜面朝向远处山脊。一名工阵弟子跪坐角落,手中握着信号灯,眼睛紧盯远方。
“有动静吗?”她问。
弟子摇头:“尚未。”
她走到千里镜前,俯身查看。镜头所及,是幽谷入口的林道,静得像死水。但她知道,罗景驰的人已经埋伏进去,像毒蛇蜷在草根下,只等猎物踏入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子时三刻,第一道信号来了——三短红光,一闪即逝。
她抬笔,在记录册上画下标记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第二道信号亮起——两闪绿光,节奏急促。
行动开始。
她放下笔,双手撑在窗沿,身体微微前倾。这是最关键的一步。运粮队通常在寅时前出发,此刻应已在途中。只要他们进了山谷,火一起,水车一毁,威虎门北境驻军的存粮最多撑五天。
第三道信号终于划破夜空——一道长红,持续数息。
粮仓焚毁,任务完成。
她缓缓合上沙盘盖,吐出两个字:“成了。”
工阵弟子激动抬头:“要不要再放一道确认信号?”
“不必。”她站直身子,“他们已经收到了。”
她推开窗,寒风灌入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远处山峦依旧沉默,没有火光冲天,也没有喊杀震地。但那一片黑暗之中,有一根线,已经被彻底剪断。
她知道,威虎门内部已经开始骚动。虽然现在还看不出,但粮仓失守的消息一旦传开,恐慌就会像霉菌一样蔓延。将军们会争吵,仆役会逃散,连最忠诚的守卫也会开始计算自己还能吃几天饭。
这才是“端族计划”的开始。
她转身对工阵弟子下令:“传令东线斥候,封锁所有通往幽谷的补给小路。若有商队试图运送米粮,截下货物,放人离开。我要让他们清楚,这不是意外,是围困。”
“是!”
弟子匆匆离去。
她重新回到千里镜前,调整焦距,将视线移向威虎门主峰方向。那里灯火稀疏,似乎一切如常。但她注意到,守夜巡哨的频率比往日多了两轮,且巡逻路线明显混乱,像是临时更改过命令。
很好。
她正要起身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响动。
回头一看,罗景驰竟已归来,黑衣沾了露水,肩头有道浅痕,像是被树枝划破。
“这么快?”她皱眉。
“任务完成,立即撤离。”他声音平稳,“火势控制在主仓,水车彻底焚毁,梁上留了您要的字。沿途未遇主力,只碰上两队巡夜,我们避开了。”
她走近几步,仔细看他脸上的疲惫:“没暴露?”
“没有。十二人全数带回,无伤亡。”
她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:“辛苦了。”
罗景驰却没动,反而从怀中取出一块烧焦的木片,递给她:“这是从梁上取下的残片,上面的字迹还在。我想您或许……想亲自看看。”
她接过,指尖抚过炭黑的表面,依稀可见“青石阶血未干”几个字的笔划残痕。她的手指顿了顿,然后慢慢收紧,将木片攥进掌心。
“他们很快就会查到幽谷只有这一条运粮道。”她说,“他们会派人彻查,会审问守仓人,会怀疑内鬼。但他们不会想到,真正动手的,根本不在他们眼皮底下。”
罗景驰低声道:“接下来,是否要对其他八处下手?”
“不急。”她望向窗外,“一座粮仓是警告,两座是威胁,三座才是绝杀。我要他们先尝到断粮的滋味,再一点点抽走他们的希望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冷了下来:“等他们开始杀马充饥的时候,我再送一份‘礼物’上门。”
罗景驰看着她,没再问是什么礼物。
他知道,楼主从不说空话。
她走到沙盘前,拿起那枚黑玉棋子,轻轻放在威虎门主殿的位置。
“你以为赢了那夜,就能安享天下?”她低声说,“可你忘了,有人死了,还能回来。”
风从窗外灌入,吹得烛火晃了一下。
她站在沙盘前,影子投在模型上,恰好覆盖了整个威虎门山门。
罗景驰默默退到门边,准备离去。
她忽然开口:“明天起,加派三人轮值守夜镜阵,每隔一个时辰汇报一次威虎门灯火变化。我要知道他们哪一晚熄灯最多,哪一院最先断炊。”
“是。”
他拉开门,夜风涌入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抬起手,将那枚黑玉棋子狠狠按下,棋子边缘磕在木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屋外,乌云裂开一道缝隙,月光斜斜照进来,落在她半边脸上。
她睁着眼,一眨不眨地盯着沙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