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尚未完全铺开,议事厅外的石阶还泛着夜露的湿气。许羽柒站在东阁小厅门口,指尖轻轻摩挲腰间银铃,目光落在廊下几道匆匆离去的背影上。那些长老们昨夜沉默离席,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可今日一早,又一个个准时出现在厅前,神色复杂地交换着眼神。
她没有多看他们一眼,径直走向主厅。
罗景驰已在侧门等候,见她到来,微微颔首。两人之间无需言语——计划已定,只等收网。
议事厅内烛火初燃,映照着众人凝重的脸。紫袍老者坐在原位,手中茶盏未动;灰须长老闭目养神,眉心微蹙。气氛沉滞,仿佛昨日的争执仍在空中悬而未决。
许羽柒落座主位,刚抬手欲言,忽听得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!”
一道身影踉跄冲入,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一封蜡笺。是陈七,工阵的低阶弟子,袖口撕裂处还沾着药渣与尘土。
“属下……在厅外天窗下拾得此信!”他声音发颤,却字字清晰,“封印为威虎门青虎纹样,内容提及‘双杀许氏’四字!我……我父亲死于威虎门清剿,不敢隐瞒,请楼主明察!”
满堂骤静。
许羽柒眉梢微动,似是意外,随即缓缓起身。她走下台阶,从陈七手中接过密信,指尖抚过蜡封边缘,确认无误后,当众拆开。
厅中无人出声,只有烛芯偶尔爆响。
她展开信纸,目光扫过内容,脸色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诸位。”她抬眼,声音不高,却穿透整个大厅,“你们想知道当年真相吗?”
紫袍老者喉头滚动了一下:“若真有证据,自然该公之于众。”
许羽柒冷笑一声,将信纸举起:“那我就念一段——‘双杀许氏,共掌北域,媚香为眼,威虎执刃,事成之后,血契为证’。”
她顿了顿,视线如刀般划过众人脸庞:“这可不是什么联姻盟约,这是合谋灭门的铁证。姜堰晨与苏云曦,早在半年前就定下杀局,就等着那一夜,把我钉死在青石阶上。”
灰须长老猛地睁眼:“你说……他们是早有预谋?”
“不然呢?”她反问,“你以为那晚的伏击是巧合?我的人被调离,守山阵法被人从内部破开三处节点,内丹取出手法精准无比——这是普通情杀能做到的?”
她将密信递给身旁侍从:“传阅。”
信纸在长老间传递,每一只手接过时都在微微发抖。有人反复查验封印,有人盯着字迹比对笔风,最终,紫袍老者长长叹出一口气。
“若此信属实……二人确为江湖之耻。”
“它不是伪造的。”许羽柒冷冷道,“我可以当场请阵师验印,也可以让文书专家比对墨迹。但它不需要验证——你们心里早就知道,那晚不对劲。”
她环视一圈:“我倒下时,没人说话。我族人被屠尽时,也没人站出来。现在证据摆在眼前,你们才说‘羞愧’、说‘错判’?晚了。”
灰须长老低头,手指紧紧扣住椅臂:“我们……确实有责。”
“我不追究你们的沉默。”她转身回到主位,语气稍缓,“但我不会再容忍任何阻拦。接下来我要做的事,不是为了私怨,而是为了让所有人看清——背叛与阴谋,终有代价。”
厅内一片肃然。
片刻后,紫袍老者起身,拱手:“许楼主所言极是。既已查明真相,我等愿配合后续行动。”
其他长老陆续点头,有人低声附和,有人默默垂首。曾经的质疑声彻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已久的愤怒与悔意。
许羽柒没有回应他们的表态,只是淡淡吩咐:“将此信誊抄十份,送至各派观礼使者手中。另外,允许市集百姓进入外围听闻今日决议。”
罗景驰领命而出。
不到半个时辰,消息便如风般吹遍营地周边。
市集街头,茶摊药铺,到处都是议论声。
“你听说了吗?那封信是真的!威虎门少主和媚香楼大小姐早就勾结好了!”
“怪不得许楼主会被刺杀,还是两个人一起下的手……”
“她父亲当年救过姜家三代人,结果人家恩将仇报,连内丹都挖走了!”
“现在谁还敢说她是疯子?明明是咱们都瞎了眼!”
一个曾亲眼见过那夜山门前尸体的老汉蹲在墙角,抽着旱烟,喃喃道:“我当时就说,剑痕太齐,不像临时起意……原来是早安排好的。”
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谈论那一夜的细节:为何守卫全数撤离,为何杀手能精准找到内丹位置,为何许氏一族毫无反抗之力……每一处疑点,如今都被重新翻出,拼凑成一张完整的阴谋图。
祥鹤楼门前的石碑旁,不知何时被人放了一束白花。
有人跪下磕头,额头贴地。
更多人驻足观望,神情从怀疑转为敬重。
许羽柒立于议事厅外长廊,听着远处传来的喧哗,始终未动。
罗景驰悄然归来,在她身后低语:“绯影卫已按计划散布消息,市集各处都在议论。有人自发组织义团,愿随您讨伐逆贼。”
她轻轻点头,目光落在前方石阶尽头。
那里曾躺着她的尸身,血浸三重阶。
如今,人心正一点一点回来。
一名长老走过她身边,停顿片刻,终是开口:“许楼主,过去是我们错了。若您需要正派联署讨伐令,我们可以牵头起草。”
她没有回头,只问了一句:“你们当初为什么不查?”
老者语塞。
“不是不能查,是不愿查。”她缓缓道,“只要事情没闹大,谁都想息事宁人。可现在证据出来了,你们又抢着站队。”
她终于转过身,眼神平静却不容回避:“我不需要你们的道歉,也不稀罕你们的支持。我要的是结果——一个能让死者安息的结果。”
老者张了张嘴,终究无言退下。
许羽柒重新望向远方。
阳光终于穿过云层,洒在屋檐瓦当上,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。
罗景驰站在她侧后方,低声问:“下一步怎么走?”
她抬起手,从怀中取出那枚薄玉片,指尖轻轻擦过表面刻痕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让陈七‘捡到’这封信吗?”
“因为直接出示,会让人怀疑来源。”
“没错。”她收回玉片,声音压低,“但这不是唯一原因。真正的杀招,从来不在信里。”
罗景驰皱眉。
她嘴角微扬,却没有笑:“他们在信里提到了‘血契’。这个东西,不在媚香楼,也不在威虎门总部——而在苏云曦的私宅密室。”
“您想亲自去取?”
“不。”她摇头,“我要让她主动交出来。”
罗景驰一怔。
许羽柒转身朝内院走去,步伐稳定,语气如常:“去准备一只空匣,外面刻上‘血契归档’四字。再找个人,穿着正派使者的服饰,明天一早,当着所有人的面,去苏云曦府邸‘接收证物’。”
“如果她不肯给?”
“那就更好了。”她脚步未停,“拒不交出关键证据,等于当众承认罪行。到时候,不用我们动手,江湖自有千夫所指。”
罗景驰默然跟上,心中却已明白——这一局,早已不止于揭发真相。
这是要把对方逼到绝境,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留。
许羽柒行至内院门前,忽然停下。
她伸手握住腰间银铃,轻轻一晃。
铃未响。
但她知道,风已经变了。
市集方向传来一阵骚动,似乎是人群涌动的声音。有人高喊:“许楼主昭雪冤屈!还我公道!”
紧接着,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,汇成一片浪潮。
她站在门槛边,望着那股由远及近的声浪,唇角极轻地向上一提。
罗景驰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觉得此刻的楼主比任何时候都危险——不是因为她强,而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最锋利的武器。
不是剑,也不是术法。
是人心。
他正欲开口,却被她抬手制止。
她目光锁定院外一处拐角,那里有个身影一闪而过,衣角绣着半朵暗红牡丹。
是媚香楼的眼线。
许羽柒静静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,良久,才低声说:
“告诉工阵,今晚加派人手守住西库房——有人会来偷那份‘假’血契存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