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令兵的身影刚消失在廊道尽头,许羽柒便转身朝议事厅走去。脚步未停,衣摆掠过石砖边缘,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声。她没有再看营地灯火,也没有回应身后罗景驰欲言又止的神情。
议事厅内已有数人端坐,烛火映着几张须发斑白的脸。正派长老们围坐一圈,神色肃然,像是早已等了许久。主位前的案几空着,一张黄绢铺展其上,墨迹未干的地图轮廓隐约可见——那是威虎门宗族支系分布图,昨夜她亲自圈定的标记还留在几个关键节点。
她落座时,指尖轻轻压在案角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许楼主。”左侧一名紫袍老者率先开口,声音平稳却不容忽视,“此战若胜,你打算如何收场?”
厅中顿时安静下来。
另一名灰须长老接过话:“江湖自有规矩。斩首祸首,惩戒元凶,尚可称快意恩仇。可若牵连全族,血洗一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岂非与暴徒无异?”
许羽柒没动,也没答。她只是缓缓抬起眼,唇角向上一扬,那笑极淡,却让满室烛火仿佛都冷了几分。
“你们说‘规矩’?”她的声音低哑,像砂纸磨过铁器,“那一夜,青石阶上,姜堰晨和苏云曦双剑刺心,剜我内丹时,可曾讲过半句规矩?”
无人应声。
她站起身,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,重重拍在案上。展开的瞬间,几处红点赫然醒目——皆是威虎门直系血脉所在之地。
“我许氏满门被屠那年,你们在哪?我尸身倒于山门前,血浸透三重台阶,可有人出来说一句公道话?”她一步步走向那灰须长老,语气不急,却字字如钉入木,“现在敌势未溃,你们反倒先来问我会不会滥杀?”
老者喉头滚动了一下,终是没再说什么。
许羽柒停下脚步,俯视着他:“我要的不是你们点头,也不是你们认可。我要的是配合。若不愿,现在就可以走。”
厅内死寂。
罗景驰立于侧门阴影处,手已搭在剑柄之上,指节微微收紧。他的视线始终盯着那些长老,仿佛只要有人再开口挑衅,便会立刻出手制住场面。
片刻后,紫袍老者轻咳一声,试图缓和气氛:“许楼主,我们并非阻你复仇,只是担忧战后秩序崩乱。一旦开了灭族先例,日后各派效仿,江湖岂不大乱?”
“乱?”她冷笑,“他们动手时,可想过江湖会不会乱?可想过我有没有‘日后’?”
她退回主位,坐得笔直,语气忽然平静:“我只做三件事——端其族,诛其首,毁其根。无关之人,我不碰。但凡沾了当年血债的,一个不留。”
她说完,不再看任何人,只对罗景驰道:“把地图收好。明日议事,我会当众出示密信证据。”
罗景驰上前一步,将黄绢仔细卷起,收入特制皮匣之中。动作利落,毫无迟疑。
几位长老彼此交换眼神,终究没人再站起来反对。有人低头摩挲茶杯,有人闭目假寐,也有人悄然离席,脚步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许羽柒没有挽留,也没有多看他们一眼。她起身离开主位,径直走向东阁小厅。那里有一张临窗的矮案,昨夜送来的血契大阵残卷正静静躺在上面,纸页泛黄,边角磨损严重。
她坐下,翻开第一页。
烛光落在纸上,照出一行残缺文字:“……以血为引,九脉归心,魂断者不得往生……”
她凝视良久,指尖轻轻划过那段描述祭阵核心的部分。突然,她停住,眉头微蹙。
这卷残篇里提到的“九脉归心”,与聚魂殿所用阵法竟有七分相似。而其中一处符文排列顺序,竟是她前世从未见过的独特变式。
她伸手探入怀中,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片——那是从原身遗物中找到的秘钥碎片之一,表面刻着细密纹路,与残卷上的某个符号隐隐呼应。
她将玉片贴在残卷对应位置,轻轻一按。
纸面微颤,原本模糊的一行小字竟缓缓浮现出来:
“主魂未归,客魂代承,逆命者寿不过三年。”
她瞳孔骤缩。
三年?
也就是说,这具身体最多只能撑三年?除非找到真正的原魂归位之法,否则她即便掌控全局,最终也难逃一死?
她沉默地收回玉片,重新合上残卷。脸上看不出波动,唯有指腹在纸页边缘来回摩擦了一下,像是确认某种真实存在。
此时,门外传来轻微响动。
罗景驰低声禀报:“长老们都走了,最后那位临出门时说了句‘明日再议’。”
“让他们议。”她淡淡道,“明天,他们会看到更想看的东西。”
“您说的是密信?”
“不止。”她抬眼看向他,“还有一个人的身份问题——苏云曦背后,未必只有媚香楼旧部支持。能调动威虎门机要路线,还能提前设局埋伏我,这种权限,绝不是一个外姓女子轻易拿得到的。”
罗景驰皱眉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里面有人通敌?”
她没回答,只是将残卷推到一边,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折叠整齐的信笺——正是昨夜从媚香楼废墟密室中取得的原件。蜡封已被拆开,但她特意保留了青虎印的完整性。
“这份信,不能直接拿出来。”她低声道,“一旦暴露来源,对方会立刻销毁所有痕迹。我们要让它‘自然’出现。”
“怎么做?”
“明天议事开始前,安排一个人,在众目睽睽之下‘捡到’它。”
“谁?”
“工阵里的陈七。”她道,“他父亲死于威虎门清剿,动机足够可信。而且他昨天搬运药材时摔了一跤,袖口撕裂,正好可以藏信而不显突兀。”
罗景驰点头记下。
她继续说:“等信被呈上,我会当场念出关键内容。重点强调‘双杀许氏、共掌北域’八字。然后问他们——既然道义当前,为何当初无人阻止?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冷:“我要让他们坐在那里,听着自己曾经的沉默,变成钉进棺材的第一根钉子。”
罗景驰看着她,忽然觉得眼前的楼主比以往更加难以捉摸。那种冷静到近乎无情的算计,仿佛每一步都在碾碎别人活路的同时,也在燃烧自己的时间。
但他没问,也不敢问。
他知道,有些事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。
外面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风穿过窗缝,吹动了案头一页纸。许羽柒伸手压住,目光却仍停留在残卷最后一行。
那里写着一句几乎被虫蛀蚀干净的话:
“客魂执权柄,天地不容久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,缓缓合上了册子。
烛火跳了一下。
她的手指松开纸页,转而握住腰间的银铃。
铃未响。
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