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窗缝钻入，吹动案上一张素绢，边缘微微卷起。许羽柒伸手压住纸角，指腹擦过布面，确认无痕水印已干透。
她将三份誊抄好的密信依次收进暗袋，抬眼看向门外候着的罗景驰：“送去北岭驿站的人选定了？”
“是工阵里最不起眼的三人，扮作游方僧，明日一早出发。”罗景驰低声答，“药囊也按您的吩咐做了夹层，藏得住信。”
“很好。”她站起身，解下腰间银铃轻轻放在案上，“接下来的事，不必再走暗线了。明面上，我们也该动一动。”
话音刚落，殿外传来通报声：“楼主，前日您救下的那位医师，带着两名弟子在偏厅候见，说有要事相禀。”
许羽柒眉梢微动，没有立刻回应。她记得那人——四旬上下，手上有常年捻针留下的茧，袖口总挂着个小银囊。那一日他在市集毒发倒地，浑身抽搐，唇色发青，是她亲自用金针封穴、逼出体内残毒，又开了七日药方让他调理。当时不过随手救人，没想到今日竟主动寻来。
“查过了吗？”她问罗景驰。
“查了。此人名叫沈槐，原是散修行医，在南七镇一带颇有名声。因给一位被媚香楼陷害的镖师验尸时说了实话，遭人下毒灭口。他能活下来，全靠自己懂些自救法子撑到市集。”
许羽柒点头：“带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，三人步入静室。沈槐走在最前，身形清瘦，脚步却稳。身后两名年轻弟子各背药箱，神情拘谨。见到许羽柒，沈槐当即跪地叩首，动作干脆利落，毫无拖沓。
“草民沈槐，叩谢楼主救命之恩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许羽柒端坐主位，“你既已脱险，理应远避是非之地，为何不走？”
沈槐直起身，目光坦然：“江湖险恶，躲得了一时，躲不了一世。我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，如今战火将起，伤者无数，我不敢藏身自保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片刻：“你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局面？不是寻常斗殴，而是血战。断臂残肢随处可见，有人当场毙命，有人哀嚎整夜。你救得了一个，救不了十个。你能受得住？”
“我能。”沈槐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医者眼里只有生死，不分敌我。只要一口气未断，我就要试一试。”
许羽柒缓缓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：“若你在战场上救人，被人从背后一刀砍死呢？”
“那也是命。”他抬头迎上她的视线，“但我若不去，更多人连命都争不到。”
她沉默片刻，忽然转身走向墙边柜架，打开一个暗格，取出一套银针包递过去：“这是特制金针，针尾刻有祥鹤标记。今后凡持此针者，皆为战地医队成员。你若愿意，现在就可以接下。”
沈槐双膝再次触地，双手高举过头顶：“属下愿为战地医首，誓救每一息尚存之人！”
许羽柒俯视着他，语气沉定：“我不需要你发誓效忠，也不需要你做谁的盾牌。我要的，是你在刀锋落下之后，抢回那些还没冷透的身体。让他们还能握剑，还能复仇。”
“属下明白！”
“起来吧。”她伸出手，将他扶起，“从今日起，你统领所有战场救治事务。伤员抬至后营，由你统筹处置。药材、器械、人手，我会调派。”
沈槐重重点头，接过银针包紧紧攥在手中。
许羽柒随即转向罗景驰：“传令下去，工阵立即拨三箱止血散、两筐金创药送往后勤营区。另调两名轻功佳者充任医使，前线一旦有重伤，立刻鸣哨示警。再从年轻弟子中抽二十人，交给他训练包扎与搬运。”
“是。”罗景驰应声欲退。
“等等。”她补充道，“让他们学快准稳，不要求治得好，只要能把人活着送回来。”
罗景驰领命离去。沈槐深吸一口气，正要告退，却被她叫住。
“你带来的两个弟子，留下。”
两人一怔，随即上前一步。
“你们可敢上战场？”许羽柒看着他们，“不是在安全营区换药，而是在箭雨之中爬行施救？”
年长些的那个咬牙道：“只要师父去的地方，我们绝不后退！”
另一个虽脸色发白，却也挺直脊背：“我们……不怕。”
许羽柒扫了他们一眼，从袖中取出两枚铜牌：“这是通行令，凭此可在各关卡自由通行。但记住，一旦临阵脱逃，不仅逐出医队，还将以军法处置。”
两人双手接过，齐声道：“遵命！”
沈槐深深一拜：“楼主信我至此，我必不负所托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，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去准备吧。第一场大战不会太远。”
沈槐带着弟子退出静室，脚步急而不乱。许羽柒立于门侧，目送他们的身影沿石阶下行，消失在通往后营的拐角。
廊下风渐起，拂过她的衣摆。远处传来器械搬运的声响，隐约夹杂着弟子们练习包扎的口令声。
她转身回到案前，翻开一本新册子，提笔写下：“战地医队建制初成，首任医首沈槐，辖医徒二十三人，驻后营丙字区。”
墨迹未干，门外又有人疾步而来。
“楼主！”一名绯影卫冲入，“威虎门方向有异动，姜堰晨集结残部向西岭移动，似欲联合残存势力重整旗鼓！”
她搁下笔，神色未变：“通知前线各哨，保持警戒。另外，让医队今夜完成一次模拟伤员转运演练，我要看他们在半个时辰内能否完成十名重伤者的接应。”
“是！”
那人飞奔而去。许羽柒站在原地，指尖轻敲桌面，节奏平稳。
片刻后，她唤来另一名传令兵：“把昨夜那份关于血契大阵的残卷找出来，送到议事厅东阁。明日正派长老若来质询战事安排，我得让他们知道，这一仗，不只是为了报仇。”
传令兵领命退下。她缓步走出静室，立于廊前。
天色阴沉，云层低垂。远处营地灯火次第亮起，一道人影正快步穿过训练场，背上药箱晃动不止。
那是沈槐的弟子，正抱着一捆绷带往临时医棚赶去。
许羽柒望着那身影，忽然开口：“告诉医首，明日校场实战演练，我要亲眼看他如何从‘死人堆’里抢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