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山风穿过断壁残垣，带不走废墟里残留的焦味。许羽柒站在岩脊边缘，指尖从腰间银铃滑落，没有再停留半分。
她转身时，罗景驰已牵来一匹黑鬃马，低声禀报：“主殿西侧偏厢结构尚存，工阵确认地下密室未塌。您要的东西，若真存在，只可能藏在那里。”
“那就别浪费时间。”她翻身上马，动作轻捷，披风一角被风吹起又落下，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掠过荒坡。
抵达媚香楼旧址外围时，天边最后一丝微光也沉入山后。整片废墟陷在死寂之中，唯有几处残墙后透出零星火把的晃动——是残兵巡夜。许羽柒翻身下马，将缰绳交予罗景驰，只身向前摸去。
“我进去，你在东侧竹林接应。若有异动，三声短哨为号。”
罗景驰点头，身影隐入树丛。她则贴着碎石墙根疾行，避开巡逻路线，绕至主殿偏厢后方。这里曾是苏云曦处理机要文书的地方，火势最猛时被厚重石门隔断，烧得并不彻底。
她蹲下身，从靴筒抽出一把薄刃小刀，在地砖缝隙间轻轻敲击。第一块，实心；第二块，闷响；第三块——空音微震。
就是这儿。
她撬开地砖，露出一段锈迹斑斑的铁梯，向下延伸进黑暗。空气里有股陈腐气息，混着木屑与尘土的味道。她屏住呼吸，沿着铁梯缓缓下行。
密室入口是一扇青铜门，门缝间嵌着细密机关锁。她没贸然触碰，而是退后半步，从袖中取出一枚磷火珠。蓝光微闪，照亮门侧凹槽里的纹路——三道斜痕，代表三级暗扣。
她用刀尖拨动第一道，听见“咔”一声轻响，接着是第二道、第三道。机关解除的瞬间，门缝内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松动声。
推门而入。
室内狭长，靠墙立着几排木架，多数已被烟熏垮塌。她沿墙搜查，手指快速划过每一道抽屉与夹层。忽然，在北面墙角一处雕花柜底，摸到一块松动的木板。
掀开，暗格中躺着一封蜡笺。
封印完整，青虎纹样清晰可辨，正是威虎门少主专用印信。收信人写着“云曦亲启”，字迹工整却不显柔媚，反倒透出几分刻意的收敛。
她拆开一角，借磷火珠的光扫视内容。
“双杀许氏，共掌北域。事成之后，媚香楼可得三郡之地，兵马任调。另，许锦佑内丹务须取回，此物关乎血契大阵运转，不可有失。”
纸页末尾无署名，但笔锋走势与姜堰晨平日批阅公文的手法一致。更重要的是，文中提及“血契大阵”——那是只有威虎门核心子弟才知晓的秘密仪式，外人绝难伪造。
证据确凿。
她将密信仔细折好，贴身藏入内襟。随后从怀中取出另一封仿制信件，封印样式完全相同，只是内容空白。放入原处，合上暗格，恢复如初。
临走前，她注意到密室角落有一枚铜钮，连着墙上一根细线。这是毒针机关的触发枢钮。她伸手拨动，让机关暂时卡死，留下一条后路。
原路返回铁梯时，头顶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两名巡夜弟子正从偏厢经过，说话声压得很低。
“听说楼主败得太突然，连后手都没来得及放。”
“嘘！少说两句，上面还在查有没有漏网的心腹……”
许羽柒伏在梯上不动，等他们走远，才继续向上攀爬。出地面后，并未直接撤离，而是绕到废墟东南角，那里有一段倒塌的屋脊，正好遮挡视线。
她取出一根细丝线，绑上一枚空药囊，轻轻甩向西面空地。药囊落地发出轻微响动，远处守卫果然闻声转向，提灯查看。
趁此间隙，她翻越矮墙，几个纵跃便到了竹林边缘。
罗景驰迎上来：“拿到了？”
她抬手按了按胸口，唇角微微扬起：“在怀里。”
他松了口气，正要开口，却被她抬手制止。
“别说话。”
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沉寂的废墟，火光早已熄灭，只剩几根焦柱立在风中。但她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“他们以为互相残杀就是结局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却像刀锋划过冰面，“可真正的清算，才刚刚开始。”
两人沿山道疾行，穿过两道隐蔽关卡，进入祥鹤楼外围防线。沿途哨岗见到来人暗号，纷纷让开通路。
临近聚魂殿时，许羽柒停下脚步。
“你去通知工阵，准备三份誊抄用的素绢，要无痕水印的那种。另外，调一名擅长摹写笔迹的文书弟子待命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她说，“我们要让这封信，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人手里。”
罗景驰领命而去。她独自走入殿侧静室，解下外袍挂于架上，从内襟取出密信，平铺在案。
烛光下，青虎印纹泛着冷光。
她盯着那枚印章看了片刻，起身走到墙边，拉开一道暗柜。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个小盒，每个盒子都标有不同门派的印记。她打开其中一个，取出一方泥印模子，对比密信上的印痕，严丝合缝。
这是原身多年经营留下的底牌之一——各大势力重要印信的复刻样本，专为今日所备。
她重新将密信收好，吹熄烛火，站在窗前。
外面夜色浓重，山林静默。但她能感觉到，某种力量正在悄然流动。
明日清晨，会有三名游方僧人途经北岭驿站，自称携带佛经前往天音寺。他们会入住驿站西厢房，其中一人衣袖内藏着一封匿名信，信中提及“威虎门与媚香楼密约瓜分六郡，意图颠覆正道格局”。
而这封信，很快就会落入某位恰好路过驿站的正派巡查弟子手中。
她不需要立刻掀起风波。
她只需要，让怀疑生根。
风从窗缝钻入，吹动案上一张空白纸页，边缘微微卷起。
许羽柒伸手压住纸角，指腹擦过纸面，留下一道浅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