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丛后的那只眼睛，只露了一瞬。
许羽柒的目光便已锁住。她没有动，只是指尖在刀柄上轻轻一叩，罗景驰立刻会意，悄然退下，朝侧翼传令绯影卫封锁山脊通路。
岩台上风势渐强，吹得她披风猎猎作响。远处威虎门山门方向，烟尘未散，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——不是警讯，而是进攻的号令。
“他们动手了。”她低声道，声音不带波澜。
罗景驰快步返回：“是媚香楼的人，从西岭斜坡压下来，前锋已越过断碑岗，距离山门不足半里。”
许羽柒微微颔首。果然如她所料，那片草丛里的潜行者，并非残部逃窜，而是苏云曦派来的探子，在确认威虎门主力被牵制于北隘后，立即回报时机成熟。
她嘴角微扬，却没有笑意。
当初那一封伪造的密信，字迹仿得极像姜堰晨亲笔，内容更是字字诛心——“待媚香楼入局，便以火为号，尽数剿杀，不留活口”。她让人故意将信件“遗落”在苏云曦心腹必经的暗道之中。如今看来，那女人不仅信了，还迫不及待地先下手为强。
“传我命令。”她转向身侧一名绯影卫，“切断所有通往主殿的传音竹管，再让工阵在山门两侧埋设震雷桩，别让他们轻易联络。”
“是。”
罗景驰低声问：“您真的一点都不担心？万一他们识破离间，转而联手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她打断他，目光仍盯着远处翻涌的烟尘，“苏云曦这种人，一旦起疑，就不会再信。而姜堰晨——他太自负，从来不肯低头解释。两人之间本就各怀鬼胎，现在不过是把那层纸彻底捅破罢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远方山门处骤然爆发出一阵喧哗。
紧接着，火光冲起。
不是祥鹤楼惯用的火药爆燃，而是连绵成片的烈焰，顺着屋檐迅速蔓延。一群身着红袍黑甲的女子疾冲而入，领头之人手持双刃长剑，身形矫捷如燕，一跃登上石阶最高处，剑尖直指大殿内仓促奔出的身影。
正是苏云曦。
她一身猩红劲装，外罩玄铁软甲，发髻高挽，额前垂下一串银铃，随动作叮当作响。她站在威虎门祖祠前的台阶上，声音穿透火场与喊杀：“姜堰晨！你当真以为我会为你卖命到底？”
大殿门口，姜堰晨一身青袍尚未系紧，显然是从议事厅中仓促赶来。他脸色铁青，手中长剑已然出鞘，却并未指向苏云曦，而是扫视四周倒戈的守卫。
几名原本隶属威虎门的弟子，此刻竟调转兵刃，将矛头对准了自己的师兄弟。
“你们……谁给你们的胆子！”他怒喝。
一名年轻弟子跪倒在地，声音颤抖：“少门主，我们只是不想死在自己人手里……有人看见密信了，说您要灭媚香楼满门！”
“荒唐！”姜堰晨暴怒，一掌拍碎身旁石柱，“那是假的！我从未写过什么密信！”
“可笑。”苏云曦冷笑，一步步走下台阶，“你以为我会信你一句‘荒唐’？昨夜你派人截断我后路的时候，怎么不说这是误会？前日你在暗渠布毒，妄图让我麾下中毒身亡时，怎么不说你是清白的？”
她每说一句，便向前一步。
姜堰晨身后亲卫迅速列阵，刀锋对外。但他本人却未动，只是死死盯着苏云曦，眼中怒意翻涌，却又夹杂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色。
“苏云曦，我们曾并肩作战，共抗外敌……你就这么不信我？”
“信你？”她忽然仰头大笑，笑声尖锐刺耳，“十年前你在雪地里答应娶我那天，我就该明白——你们威虎门的人，嘴里说的每一个字，都是放出来的饵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猛然挥剑。
一道寒光划破空气，直取姜堰晨咽喉。
他侧身避过，反手格挡，两剑相撞，火星四溅。刹那间，双方人马彻底混战在一起。媚香楼弟子擅长近身缠斗，招式狠辣，专攻关节要害；威虎门则以阵法见长，长枪结盾，步步推进。但此刻阵型早已混乱，不少弟子面露迟疑，不知该听谁号令。
一名威虎门长老试图调解，刚开口喊“停战”，就被苏云曦手下一名女将一剑穿喉，当场毙命。
血溅三尺。
其余长老见状，纷纷拔剑迎敌。战况瞬间升级。
许羽柒站在高台之上，静静看着这一切。
她没有下令进攻，也没有调动任何兵力。她只是站着，像一尊冷眼旁观的神只，注视着两股曾经联手围攻她的势力，如今正彼此撕咬，血肉横飞。
罗景驰低声提醒：“他们的传讯已被全部截断，没人能向外求援。工阵还在加固震雷桩，一旦有人试图点燃烽火台，机关便会自动引爆。”
“很好。”她轻声道，“让他们打，打得越狠越好。”
她缓缓抬起手，指尖抚过腰间的银铃。那是原身留下的信物，据说能引动地下禁制，但她至今未曾启用。此刻铃身微凉，仿佛也在等待某种时刻的到来。
下方战场，局势愈发焦灼。
苏云曦越战越勇，接连斩杀两名威虎门长老，逼得姜堰晨连连后退。他的亲卫虽悍勇，却架不住对方早有准备，且内部已有动摇者趁乱倒戈。一名副门主模样的男子突然转身，一刀劈向身旁同僚，高喊：“降者不杀！”
骚乱立刻蔓延。
姜堰晨怒吼一声，提剑扑上，将其斩于剑下。但他喘息粗重，肩头已挂彩，显然体力开始不支。
“他撑不了多久了。”罗景驰判断。
“不需要他撑。”许羽柒淡淡道，“只要苏云曦觉得赢定了，就够了。”
就在此时，山门深处忽然响起钟声。
三声短鸣，是威虎门召集核心弟子的紧急信号。
许羽柒眼神微凝。
“有人想稳住局面。”她说，“可惜太晚了。”
果然，钟声刚落，便有数名身穿白袍的老者从后殿冲出，显然是闭关多年的宿老。他们一现身便联手布阵，真气交织成网，试图压制全场。
苏云曦眉头一皱，立即下令：“集火中间那个！他是阵眼！”
媚香楼十余名高手同时出手，暗器、毒雾、飞索齐发，直扑中央老者。
战局再度失控。
许羽柒望着那纷乱的战场，终于勾起一丝真正的笑意。
她曾死在这两个人手上，一个负情，一个妒恨。如今他们互相残杀，无需她亲自动手，仇恨便已开始偿还。
“你说，”她忽然开口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对罗景驰说，“一个人最痛苦的时候，是不是亲眼看着自己拼命守护的东西，一点点崩塌？”
罗景驰没回答。
他知道，她在说的是姜堰晨，也是苏云曦。
更是在说，十年前那个倒在青石阶上的许锦佑。
火势越烧越旺，浓烟滚滚升腾，遮蔽了半边天空。威虎门主殿的匾额在烈焰中轰然坠落，砸在地上碎成两截。
苏云曦立于废墟之上，红衣猎猎，宛如浴血修罗。她望向节节败退的姜堰晨，厉声质问：“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？你说此生唯我一人，永不相负——现在呢？你的誓言去哪儿了？”
姜堰晨拄剑而立，嘴角溢血，声音沙哑：“若我说那是被人陷害……你肯信吗？”
“我不需要信。”她举起长剑，剑尖直指其心口，“我只需要你死。”
她纵身跃起，剑光如虹。
姜堰晨勉强举剑格挡，却被一股巨力震退数步，单膝跪地。
许羽柒站在高台，看着这一幕，缓缓握紧了腰间的银铃。
铃未响。
但她的心，已经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