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临城,跳蚤窝边缘,一处被贫民窟低矮棚屋环绕的废弃小广场。这里远离红堡的辉煌与贝勒大圣堂的宏伟,空气中弥漫着垃圾、廉价酒和绝望混合的气味。阳光吝啬地洒下几缕,穿过破败屋顶的缝隙,照亮了广场中央那个简陋的木制布道台。
大主教,或者更准确地说,新任的、尚未被瑟曦完全掌控的、代表“麻雀”势力的新任总主教,正站在台上。他身形瘦削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、打着补丁的粗麻布长袍,与前任那些锦衣玉食的主教截然不同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能穿透嘈杂的力量,向台下聚集的几十个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平民布道。
“七神注视着世间的一切,富人的贪婪,穷人的苦难,战士的鲜血,母亲的眼泪他们并非高高在上,他们就在我们身边,在这片污秽中,在这份苦难里。真正的信仰,不在金碧辉煌的圣堂,而在我们清洁的内心,在我们对弱者的怜悯,对不公的抵抗之中”
他的话语朴素,直指人心,在那些被遗忘的底层民众中引起阵阵低低的共鸣。几个虔诚的“麻雀”教徒簇拥在他身边,眼神狂热。
就在这时,一个沙哑、温和、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,仿佛从广场角落最深的阴影中飘了出来:
“大主教大人,您的布道总是如此发人深省。”
总主教的声音戛然而止。他缓缓转过头,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望向声音来处。只见一个穿着朴素的深灰色羊毛斗篷、身形有些佝偻的身影,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布道台侧后方倒塌了一半的墙壁阴影下。来人微微抬起头,兜帽下露出一张圆润、和善、无须的脸,以及一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秘密的明亮眼睛。
是瓦里斯。八爪蜘蛛。
总主教的瞳孔微微一缩,但脸上没有任何惊讶,只是轻轻挥了挥手。他身边的几个“麻雀”教徒立刻会意,悄无声息地散开,隐隐形成了一个警戒圈,既阻挡了可能的窥探,也隔开了其他平民。
“瓦里斯大人,”总主教走下布道台,声音平静无波,“您总是出现在最需要光明驱散黑暗的角落。不知今日,带来了哪位神只的启示,还是某位女王陛下的问候?”
瓦里斯轻轻笑了笑,那笑容温和无害,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度:“神只的启示或许过于缥缈,而我带来的消息,却关乎眼下每一位聆听您布道之人的生死,总主教大人,也关乎您所珍视的‘信仰的纯净之地’能否存续。”
他向前踱了两步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,如同毒蛇钻进耳朵:“瑟曦·兰尼斯特,我们坐在铁王座上的太后陛下,在君临城下——诸神门、烂泥门、面粉街、伊耿高丘下的贫民区,甚至红堡的地窖里——埋藏了数量惊人的野火罐。”
总主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。野火!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,那是炼金术士公会最邪恶的造物,是足以将整个君临,连同城内数十万灵魂一起送入七层地狱的毁灭之火。
瓦里斯继续用他那平稳的、叙述事实般的语调说道:“她的计划很简单,也很疯狂。坦格利安女王的军队突破城墙,当她觉得自己穷途末路之时,她就会点燃这一切。让熊熊绿焰吞噬整座城市,让女王的大军,让城里的富商、骑士、工匠以及您眼前这些最虔诚、最卑微的信徒,统统为她陪葬。在她眼里,没有盟友,没有子民,只有垫背的燃料。”
总主教沉默了。他闭上眼睛,手中的木制七芒星握得指节发白。他能想象那地狱般的场景,能听到火焰中无数平民,包括此刻台下那些望着他、眼中尚有希望的贫民,在绿焰中惨嚎化为灰烬的声音。墈书屋晓说旺 嶵辛章劫耕薪快瑟曦的疯狂,他从不怀疑。
“那么,”大主教再睁开眼时,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然,“瓦里斯大人,您代表城外的那位‘解放者’,想要我,和我的‘小鸟’们,做些什么?仅仅是传递这个令人绝望的消息,加速恐慌的蔓延吗?”
“恐慌,有时候是撬动巨石最有效的杠杆,总主教大人。”瓦里斯微笑道,“但仅仅传递消息,或许还不够。城外的大军需要一场从内部开启的门。一场,由‘信仰’和‘生存本能’共同推动的变革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大主教脸上:“您有您的渠道,您有这些愿意为您传递话语的‘麻雀’。让野火的消息,像瘟疫一样在街头巷尾、酒馆灶间流传。让它传到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,让守城的金袍子、兰尼斯特卫兵都知道,他们为之浴血奋战的王后,早已为他们,为他们的父母妻儿,准备好了火葬堆。”
总主教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
“而当恐惧积累到顶点,当对太后的恨意压过对女王的恐惧时,”瓦里斯的声音带着一丝诱惑,“或许,某些掌管着关键城门,或者恰好知道某些野火埋藏点的士兵、工匠、甚至低级军官,会在聆听您的布道后,‘偶然’地,‘良心发现’地,提供一些小小的帮助?比如,悄悄打开某扇侧门?或者,‘不小心’泄露某个埋藏点的具体位置?甚至,帮助我们将那些危险的东西提前‘处理’掉?”
总主教深深地看着瓦里斯:“你想让我煽动叛乱,为你打开城门,还要帮你找到并清除野火?这需要动员我大部分隐藏的力量,冒极大的风险。一旦失败,瑟曦会把我,和所有追随我的人,绑在火刑柱上,用野火烧死。”
“风险与收益总是并存,大人。”瓦里斯的声音依旧平稳,“城外是拥有四条成年巨龙、一位终结了长夜的英雄、以及数万精锐大军的丹妮莉丝·坦格利安女王。而城内,是一个准备拉全城人陪葬的疯女人。选择站在哪一边,似乎并不难。更何况,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意味深长,“女王陛下对真诚的帮助者,向来慷慨。她需要重建一个秩序井然的七国,而一个深入人心、能够引导民众向善、并且与她合作愉快的信仰领袖,无疑是新王朝稳定的重要基石。贝勒大圣堂在战火中损毁严重,正是需要一位德高望重、深得贫民爱戴的大主教来主持重建的时候。当然,前提是,这位总主教需要明白,信仰应引导人们走向光明与和谐,而非对抗合法的君主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交易了。瓦里斯在承诺:帮助丹妮莉丝,事成之后,你不仅可以活下去,还可以继续做你的大主教,甚至获得更大的影响力,而君临的信仰世界,将由你来主导——只要你听话。
大主教沉默了很久。广场上只有风声和远处贫民窟的嘈杂。他环视着台下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贫民,那些将他视为唯一希望的人。然后,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坚定:
“七神教导我们守护弱者,珍视生命。尼斯特的所作所为,已背弃了所有神圣的律法与人性的底线。与她为伍,灵魂将坠入永恒的黑暗。”他先给自己的行为找到了神圣的理由。
然后,他看向瓦里斯,目光锐利:“我可以动用我的渠道,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王后的疯狂计划。我也可以尝试感化一些迷途的羔羊,或许他们中有人知道些什么,愿意为拯救君临数十万无辜灵魂而做些什么。但是,”他加重了语气,“我需要保证。不是空洞的许诺。第一,女王入城后,必须公开承诺并立刻着手清除所有已发现的野火,并昭告全城,安定民心。第二,不得纵兵劫掠,不得伤害投降的士兵与无辜平民。第三,信仰之事,归教会自治。新任女王需尊重七神信仰,而教会也会引导信徒,拥戴合法的女王。”
他在争取实际的权利和保障,也在划清未来的权力边界。
瓦里斯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,仿佛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:“很合理的要求,总主教大人。清除野火、安定民心是女王首要之务。军纪方面,灰虫子大人统御的无垢者军纪严明,女王也会明令禁止劫掠。至于信仰”他微微躬身,姿态恭敬,“女王陛下来自东方,她尊重各地的传统与信仰。只要教会不行使超出信仰范畴的世俗权力,不煽动对抗合法君主,女王陛下很乐意看到一位如您这般真正关心子民的总主教,带领七神信徒走向新生。”
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,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算计、妥协与暂时的认同。这是一场危机下的结盟,也是一场关于未来权力的预先划分。
“那么,”总主教最终点了点头,从怀中掏出一个简陋的、用粗糙麻绳系着的七芒星木符,递给瓦里斯,“让持有此物的人,在需要的时候,到跳蚤窝‘怜悯之井’旁的旧鞋匠铺找我。消息会传递出去。至于能否找到‘迷途的羔羊’,并让他们‘指引方向’就看七神是否真的怜悯这座城市了。”
瓦里斯接过木符,仔细收好,再次微微躬身:“愿七神保佑您,也保佑君临。时间紧迫,我就不多打扰您的布道了。愿光明早日驱散此地的阴霾。”
说完,他那佝偻的身影向后退去,如同融化一般,悄无声息地重新没入了墙壁的阴影之中,消失不见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总主教站在原地,望着瓦里斯消失的方向,又看了看台下那些依旧茫然无知的贫民,握着七芒星的手,缓缓收紧。他转身,重新走上布道台,深吸一口气,声音再次响起,却比之前更加沉重,更加具有穿透力:
“我的兄弟们,姐妹们!我刚刚得到了一个启示,一个关于火焰与毁灭的启示!我们必须警惕!警惕那些高高在上者,将我们视为蝼蚁、视为燃料的疯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