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主教的布道，如同在君临这座本就压抑、恐惧的火山口，投入了一块烧红的巨石。消息并没有通过正式的宣示，却以惊人的速度，通过那些最不起眼的渠道——在昏暗嘈杂的酒馆角落，在污水横流的街巷拐角，在摆着廉价面包和烂菜叶的摊贩低声交谈中，甚至是在排队等待配给黑面包的长长队伍里——悄无声息却又无比迅猛地传播开来。
传播者不再是高谈阔论的佣兵或信使，而是那些面目模糊、眼神闪烁的普通人。他们是搬运工、洗衣妇、鞋匠学徒、面包房的帮工他们用颤抖的声音，压抑着恐惧，将消息“悄悄”告诉身边的熟人：
“听说了吗？城外那位‘龙母’，带着三条龙哦不，四条！还有那个杀了夜王的英雄，他们不是来屠城的，他们说是来‘解放’我们的！要结束瑟曦王后的统治！”
“解放？真的假的？兰尼斯特家可不好惹”
“嘘！小声点！重点不是这个！我听说我有个在红堡厨房帮工的远房表亲说，他偷听到王后，咱们的瑟曦王后，她她疯了！她在城里，在好多地方，地下，埋了那种绿火的罐子！”
“绿火？野火？！”
“对！就是那种能烧光一切、连石头都能融化的鬼东西！她说了，要是城守不住，她就她就点了它们！要把整个君临，连着我们所有人，一起烧上天！”
“七神啊！这不可能！”
“怎么不可能？想想疯王！想想他当年想做什么？！这是他们贵族的传统！不，瑟曦比他更疯！她是要拉全城人陪葬！”
类似的对话，在君临城的每一个阴暗角落滋生、蔓延。恐惧如同最致命的瘟疫，悄然侵蚀着这座城市的每一颗心脏。起初是怀疑，然后是惊惧，最后变成了绝望的深信。因为“野火”的传说在君临由来已久，疯王伊里斯的疯狂计划更是老一辈人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。而瑟曦太后的偏执、残忍和接连遭受的打击，让这个传言听起来充满了令人信服的逻辑。
消息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守军耳中。最初是在最底层的金袍子新兵、搬运军械的民夫、负责伙食的伙头兵之间窃窃私语。当某个士兵脸色惨白地跑回家，对着哭泣的妻子和懵懂的孩子说出“我们可能都要被烧死了”时，恐慌便不再仅仅是流言，它成了悬在每个家庭头顶、真切无比的利剑。军心，如同被白蚁蛀空的堤坝，开始从内部悄然瓦解。
红堡，王座厅。
曾经象征着七国至高权力的铁王座，如今在昏暗的火把光芒下，只显得冰冷、狰狞，如同一个巨大的、用刀剑熔铸的怪物巢穴。拉席恩太后没有坐在上面，她像一头被困的母狮，在王座高台前来回踱步，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，眼中燃烧着疯狂与暴怒的火焰。
“砰！”
又一个镶金的高脚杯被她狠狠地掼在冰冷的地面上，摔得粉碎，猩红的葡萄酒如同鲜血般溅开。
“说！到底是谁？！”她猛地转身，苍白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跪在下方、瑟瑟发抖的情报总管的脸上，“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的？！嗯？！全城的人！连扫大街的贱民都在议论野火！议论我要烧了这座城市！他们怎么知道的？！是不是你们中间有人背叛了我？！！”
她的声音尖利刺耳，在大厅中回荡，充满了歇斯底里的味道。下方的贵族、廷臣、军官们个个噤若寒蝉，低垂着头，不敢与她对视。自从黑水湾舰队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，太后的脾气就一天比一天暴戾，多疑到了极点。
科本勉强保持着镇定，但额角已渗出冷汗，他嘶哑着嗓子回答：“陛下息怒我们，我们正在全力追查。但消息传播得太快，源头似乎不止一个。目前看来，最有可能散播谣言的是大主教和他手下的那些‘麻雀’。他们在跳蚤窝、面粉街那些贱民聚集的地方布道，内容内容极具煽动性。”
“大主教？又是那个穿着破麻布、满口仁慈的伪君子！”瑟曦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，眼中杀机四溢，“我容忍他们，不过是需要那些肮脏的麻雀去对付提利尔和其他不听话的贵族！我给了他们地位，给了他们贝勒大圣堂！他们就是这样回报我的？散播谣言，动摇我的统治根基？！”
她猛地看向角落阴影里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身影——攸伦·葛雷乔伊。他侥幸从月影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中逃生，凭借对海流的熟悉和一点运气，抱着一块浮木漂回了黑水河沿岸，被巡逻队发现时已奄奄一息。此刻的他，脸上毫无血色，左眼浑浊无光，似乎已半盲。往日那嚣张跋扈、不可一世的海盗王气质荡然无存，只剩下深沉的怨毒和劫后余生的惊悸。他带回来的两千残兵败将，如今成了瑟曦手中为数不多、还算有点战斗力的筹码，也是他还能站在这里的唯一理由。
“攸伦！”瑟曦盯着他，语气森然，“你的‘无敌舰队’呢？你的豪言壮语呢？现在，连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都敢跳出来咬我了！”
攸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，他仅剩的右眼低垂，声音干涩：“陛下，巨龙的力量超乎想象。但我还活着，我的剑依然为您效劳。” 他避开了舰队的惨败，将重点放在“幸存”和“效忠”上，此刻的他，已无任何嚣张的资本，只想在这最后的堡垒中苟延残喘，或许还有机会复仇。
瑟曦厌恶地瞥了他一眼，转回目光，怒火更炽：“我对教会已经忍无可忍了！当初他们逼我屈服，像对待妓女一样羞辱我！我给了他们想要的，他们却反过来要毁了我的一切！”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，金色的眼眸中只剩下毁灭的欲望，“传令！特兰爵士立刻率领金袍子，去把那些散播谣言的‘虔诚’信徒，尤其是那个大主教，给我抓起来！全部抓到贝勒大圣堂前的广场上！我要当着全城贱民的面，用他们最害怕的火焰，烧死这些蛊惑人心的蛀虫！我要让所有人看看，背叛我、违逆我、散播谣言的下场！”
这道疯狂的命令让下方众人脸色大变。在如今全城恐慌、人心惶惶之际，大规模逮捕并公开处决教会人员，尤其是颇得贫民拥戴的大主教，无异于火上浇油，很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暴动！但看着瑟曦那择人而噬的眼神，没人敢出声反对。
红堡深处，一条僻静无人的走廊。
城里的流言，他一开始只当是动摇军心的阴谋。但随着细节越来越具体，甚至提到了几个只有内部人员才知晓的、相对隐秘的存放点大致区域时，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——消息很可能是真的。太后真的打算在最后时刻，点燃这一切。
这个认知像冰水浇透了他的全身。他不怕战死，作为一名骑士，他早有马革裹尸的觉悟。但他有温柔的妻子，有三个年幼的孩子，他们住在君临城跳蚤窝边缘一处勉强算得上体面的公寓里。妻子最近终日以泪洗面，几次哀求他想办法送孩子们出城，哪怕只有孩子们也好。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脸，此刻在他脑海中却变成了在绿色火焰中痛苦挣扎、哭喊的可怕景象。每一个夜晚，他都被这样的噩梦惊醒。
“我是守卫红堡的骑士我的职责是效忠国王，保护君临” 他内心有一个声音在挣扎。
“但国王已死，太后疯了！她要烧死全城的人，包括你的玛丽，你的小汤姆、莉亚和襁褓中的山姆！” 另一个声音更大，更绝望，“你的效忠，就是要亲手将你的家人推向火坑吗？你的保护，就是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太后的疯狂陪葬？”
两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交战，让他备受煎熬。今天，太后下令逮捕教会人员的消息更让他不寒而栗。这不仅是镇压，更是彻底疯狂、不顾一切的前兆。或许，下一个被以“散布谣言”、“动摇军心”罪名逮捕处决的，就是他们这些知情的中下层军官。
最终，对家人的爱战胜了盲从的忠诚，对生存的渴望压倒了虚幻的荣誉。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家人因为太后的疯狂而死去。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深吸一口气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，杰洛·布伦爵士猛地停下脚步，眼神变得决绝。他迅速脱下显眼的铠甲，换上一件不起眼的深棕色斗篷，将佩剑藏在斗篷下。他避开了同僚和巡逻队，如同一个幽灵，悄悄溜出了红堡侧门，混入了暮色中拥挤、惶恐的人流。
他的目标很明确——跳蚤窝，“怜悯之井”旁的那间旧鞋匠铺。那是“麻雀”们一个半公开的聚集点，也是流言中，能与“上面”取得联系的地方之一。他怀里，揣着一张简陋的、用炭笔画出的草图，上面标记着他所知的几个红堡内部及附近区域的野火埋藏点。这，或许是他能为家人，为这座城市，所做的唯一救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