磨坊的吱呀声，自那日之后便不再只是单调的劳作之音。
从前，两界磨工虽同处一屋，却各执己见：人族讲究力道均匀、节奏分明，魔族则倚重咒语与灵力共振。结果磨出的“共生面”不是粗如沙砾，就是细得结块，蒸出的馍馍要么塌陷如泥，要么硬似石子。可自从林默言依铜片所示调整了推磨之法，面粉竟如初雪般细腻，泛着微光，仿佛揉进了两界的呼吸。
更奇的是，用这面粉做出的馒头，竟能在蒸笼掀开的一瞬，让整条街的人停下脚步——香气不单是麦香或灵糖的甜，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“完整感”，像是童年记忆里母亲的手温，又像异乡旅人梦中故乡的炊烟。
林默言没多解释，只每日清晨亲自检查磨盘纹路是否清晰，谷穗与灵麦的刻痕是否对称。她知道，这不只是技艺，而是两界意志的咬合。
这一日，天刚破晓，磨坊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林默言推开木门，只见一辆破旧的青篷车停在门口，车上跳下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陶罐。她双膝跪地，声音颤抖：“姑娘……求你，用这‘共生面’做一碗面汤，我儿子……他快不行了。”
林默言扶起老妇，接过陶罐。罐口封着符纸，揭开后，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——里面盛的竟是“魂露”，乃人族守墓人以百年槐木灰与晨露凝成，专用于维系将散之魂。
“你儿子……是魔族？”林默言问。
老妇点头，泪如雨下：“他是魔域‘影裔’，我是人间‘守陵人’。我们私奔三十年，躲在这界河边缘。可前些日子，他被两界通缉令所伤，魂魄开始溃散……医者说，唯有‘两界共养之食’才能稳住他的魂根。”
林默言心头一紧。她曾听奶奶提过，“魂散之人，若无两界共认之物滋养，终将化为虚无”。而眼下，这“共生面”，或许正是唯一的解药。
她立刻唤来人族磨工老陈与魔族姑娘阿焰。三人合力推磨，老陈顺时针缓步前行，阿焰闭目轻诵匀力咒，咒音低回如溪流穿石。磨盘转动间，谷穗与灵麦的纹路彼此咬合，发出一种奇异的共鸣——不再是吱呀，而是一段古老调子，似歌非歌，似祷非祷。
面粉落下的瞬间，竟在空中凝成细小的光点，如萤火般旋舞。
林默言取三勺面粉，加入界河水和面。她没有用酵母，也没有加灵糖，而是将老妇带来的魂露滴入面团中心。面团起初冰冷僵硬，但在她双手揉捏之下，渐渐回暖，散发出一种温润的檀香与麦香交织的气息。
灶上铁锅烧水，水沸时投入面团。面条在滚水中舒展，如游龙摆尾，表面浮起一层淡金色的膜。林默言捞出，盛入粗陶碗中，再浇上一勺用灵麦芽熬制的清汤。
“快，趁热。”她将碗递给老妇。
老妇颤抖着捧碗进屋。片刻后，屋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，接着是男子虚弱却清晰的声音：“娘……这味道……像小时候，你给我煮的阳春面，又像阿焰第一次给我烤的灵麦饼……”
林默言站在门外，眼眶微热。原来，这面不仅能养身，还能唤魂。
消息不胫而走。
三日后，磨坊门前排起了长队。有人带着病儿，有人捧着亡亲遗物，还有人只为尝一口“能连通两界的面”。林默言没有拒绝任何人，但每做一碗面，她都要求对方说出一个“横跨两界的故事”——可以是爱，可以是恨，可以是遗憾，唯独不能是偏见。
有个少年说，他父亲是人族猎妖师，母亲是魔族花灵，两人因一场误会反目，临终前未能相见。林默言给他做了“断肠面”，面中掺了一缕母亲留下的花粉与父亲箭羽上的铁锈。少年吃罢，伏案痛哭，却在泪水中笑出声：“他们……其实一直都在等对方先开口。”
有个老匠人带来一块残缺的玉佩，一半刻人族家徽，一半蚀魔族符文。他说这是他与亡妻的定情信物，可惜婚后三年，界争爆发，妻子被召回魔域，再无音讯。林默言将玉佩压在面团下醒发，蒸出的馒头裂开一道缝，恰好露出玉佩完整的图案。老匠人捧着馒头，喃喃道：“她没丢下我……她一直在等我找到这块玉。”
磨坊的墙角，那两袋粮依旧堆着——人间的谷，异界的麦。但如今，它们不再泾渭分明。有时人族送来的谷子里混着几粒灵麦，魔族运来的麦中也夹着几颗凡粟。林默言从不挑拣，只说：“混在一起，才叫共生。”
然而，并非所有人都愿接受这份“共生”。
第七日夜里，磨坊突遭袭击。
一群黑衣人破门而入，手持禁界符，口中高喊：“此地私通两界，违逆天律！当毁磨盘，焚粮仓！”
为首者竟是界律司的巡察使，人族出身，却以“肃清杂染”为名，屡次拆毁两界交融之所。他冷眼看着林默言：“你可知，你做的每一碗面，都在动摇界基？”
林默言平静道：“界基若需靠隔绝维系，那它本就不稳。”
巡察使冷笑，挥手命人砸向磨盘。
就在此时，磨盘忽然自行转动起来——无人推杆，无人念咒，却发出那熟悉的调子。紧接着，墙角两袋粮同时爆开，谷与麦如活物般腾空而起，在空中交织成一道光幕。光幕中，浮现出无数画面：有母亲喂孩子吃馍馍，有恋人共饮一碗面汤，有仇敌在一碗面后握手言和……
巡察使怔住了。他看见其中一幕——年幼的自己，坐在界河边，一个魔族老妪递给他一个热腾腾的馒头。那时他饿得发抖，老妪说：“孩子，饿的时候，哪还分人魔？”
他手中的禁界符，悄然滑落。
黑衣人纷纷退后，无人再敢动手。
翌日清晨，巡察使独自返回磨坊。他没穿官服，只一身布衣，站在门口良久，才低声问：“能……给我一碗面吗？”
林默言点头，默默和面。
面端上时，巡察使吃得很慢，仿佛每一口都在咀嚼过往。吃完后，他留下一枚铜钱，转身离去。那铜钱上，刻着一道新纹——一半是律令之印，一半是麦穗之形。
自此，界律司再未派人来扰。
而磨坊的生意，愈发兴隆。
林默言开始教人如何推磨、如何念咒、如何让谷与麦在石缝中对话。她发现，只要心无界障，磨出的面粉便自带光晕；若心存偏执，即便照搬铜片之法，面粉也会黯淡无光。
云烬——那个曾在茶寮饮茶的少年——也来了。他带来一块特殊的石料，说是他父亲生前最后一件铸器作品，名为“融心石”。他将石料嵌入磨盘轴心，替代了原先的铁芯。自此，磨盘转动时不再有摩擦之声，只余一段悠扬的共鸣，如同两界共谱的乐章。
某夜，林默言梦见奶奶。
老人坐在磨坊中央，手中捻着一撮面粉，笑着说：“默言啊，面不是用来吃的，是用来‘连’的。连人与魔，连生与死，连过去与未来。”
醒来时，窗外月光如水，磨盘静静停着，却仿佛仍在低吟。
次日，一位神秘客人造访。
那人披着斗篷，面容隐在阴影中，只伸出一只手——掌心有一道贯穿生死的疤痕。他放下一卷古帛，上面写着：“欲寻‘归墟面’，需以共生面为引，七日七夜不熄火，揉入七界之泪。”
林默言展开古帛，末尾署名赫然是“林氏·守界人”。
她终于明白，奶奶的身份远不止茶寮主人那么简单。而这座磨坊，或许也只是更大图景中的一环。
但她没有慌乱，只轻轻将古帛收好，转身走向磨盘。
“老陈，阿焰，”她唤道，“今日，我们试试新配方。”
磨盘缓缓转动，谷穗与灵麦的纹路再次咬合。
面香升起，飘过界河，飘向未知的远方。
这一碗面，揉的不是粉，是羁绊；
煮的不是汤，是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