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将至，陶窑的火却比往年烧得更旺。自从“共生罐”问世，两界人家争相订购——人族用它盛药，说青釉能清心；魔族拿它储露，言彩釉可聚灵。更有巧妇发现，若将米酒分装于罐中三日，青釉侧沉淀澄澈，彩釉侧则浮香如兰，饮之如春醒。
然而，林默言却察觉异样。
近来出窑的共生罐，虽形制无差，釉色亦美，却总在第七日悄然开裂——裂纹细如蛛网，不漏水，却断了灵息。掌柜们不敢声张，只悄悄退回，怕坏了“共陶”的名声。
林默言亲自蹲守窑口三夜，观察每一道工序。人族师傅控火精准，魔族姑娘咒语娴熟，拉坯、嵌泥、上釉、封窑，无不依铜片所载。可问题依旧。
第四日清晨，她未去窑场，反独自来到界河上游的“哑泥滩”——此地黏土极细，百年前曾是两界共用的陶土源，后因争端荒废。她赤脚踩入泥中，指尖深掘，取出一捧深褐色的泥芯。
“不是手艺错了，”她喃喃，“是土忘了彼此。”
回窑后，她未提裂罐之事，只召集所有陶工，在窑前空地铺开一张大布。她将哑泥滩的泥、人族常用的白墡土、魔族惯用的赤焰壤，分作三堆。
“今日不烧罐，”她说，“我们先听土说话。”
众人愕然。土如何说话？
林默言不答，只命人取来三只旧陶碗——一只纯青釉，一只全彩釉，一只早年试制失败的共生罐残片。她将三种泥土分别放入碗中，注入等量河水，静置一夜。
次日黎明，奇迹显现：白墡土沉底如眠，赤焰壤浮面似燃，而哑泥滩的泥竟悬浮中央，如桥连接上下。更奇的是，当三土共置一碗，水面竟泛起微弱金光，泥粒缓缓旋转，似在重演百年前共生之态。
“土本同源，”林默言轻声道，“是我们把它们分开了太久。”
她当即下令：新一批共生罐，必须以三土合泥为胎。人族师傅起初担忧：“三土性异，拉坯必塌。”魔族姑娘也犹豫：“咒力难匀，恐釉崩。”
林默言却笑：“那就别一人拉坯。”
她让人拆掉隔在两副陶轮之间的木板，将刻花纹的转盘与缠灵绳的轮座并置。两位主匠——人族老陶工陈伯与魔族少女萤枝——需同坐一席，共抚一泥。陈伯掌左手控速，萤枝以右手施咒调柔。泥胎初成时歪斜欲倒，两人额头相抵，呼吸同步，竟在最后一刻稳住器形。
窑火再燃那夜，林默言未离。她坐在窑口，看火舌舔舐罐身，听陶胚在高温中发出细微“噼啪”声——那是土与釉在对话。魔族长老念固釉咒，人族老匠观火色变，而林默言，则将奶奶的铜片贴在窑壁内侧，低语：“您当年，是不是也这样守过？”
子时，窑温达顶。忽闻一声清越如磬的“嗡”鸣自窑内传出，非裂非爆，反似欢歌。守窑众人面面相觑，萤枝却泪盈于睫：“泥……活了。”
开窑那日，天降薄霜。罐子取出，釉色竟比以往更润——青釉如深潭映月，彩釉似朝霞染云，交界处不再是一道线，而是一圈流动的“融光带”，随角度变幻青紫橙黄。最令人惊叹的是，罐底内壁，天然形成一圈细密螺纹，状如双鱼环抱。
掌柜试水，惊呼：“这回倒出的水，不仅甜，还有回甘！”
但真正的奇迹在第七日。
原以为会裂的罐子，非但完好，反而在晨光中微微发热。一位盲眼老妪捧罐取暖，忽然颤声说：“我看见了……不是眼睛，是心。这罐子里，有两个人在拉坯，一个哼小调，一个念咒谣。”
原来，三土合胎唤醒了沉睡的“窑灵”——那是百年前两界陶工共同劳作时留下的集体记忆。如今被真心重燃，便以温热与幻象回馈。
消息传开，求罐者如潮。但林默言立下新规：每售一罐，买家须带回一捧故乡之土，投入共陶泥池。人族带来山泉畔的白沙，魔族献上火山脚的黑壤，甚至有远方旅人携沙漠金尘、海岛珊瑚粉而来。泥池渐成“万土坛”，日夜蒸腾微光。
有人不解：“何必如此麻烦？”
林默言指着墙上窑火投下的光圈：“你们看，那光圈为何忽明忽暗？因火在呼吸，罐在回应。陶器不是死物，是两界心跳的容器。若只图其形，不续其魂，终会裂。”
冬至当日，共陶窑举行“封泥礼”。林默言请两界孩童各执一捧新土，同时倒入泥池。泥水交融刹那，池中升起淡淡雾气，凝成一朵莲花形状，久久不散。
当晚，林默言独坐窑中，取出铜片细看。火光映照下，她忽然发现铜片背面有一处极细微的凹陷——此前一直以为是磨损，此刻以指腹摩挲，竟觉温热。她取清水滴落其上，水珠竟沿凹陷轨迹流动，显出一行隐字：
“器成于手，魂生于共。若问何为不裂之法？答曰：心无界，土自合。”
她怔住，继而微笑。原来奶奶从未只教技术，而是借陶喻心——裂的从来不是罐，是不肯靠近的手。
次日，她命人在窑后辟出“静坯室”，四壁无窗，唯中央一盏长明灯。凡参与共生罐制作之人，无论人魔，皆需在此独坐一炷香时间，回想拉坯时对方手心的温度、呼吸的节奏、眼神交汇的瞬间。
“记住那一刻，”她说，“下次拉坯，就从那里开始。”
渐渐地，陶工们发现，只要心中存着那份共感，即便单人操作，泥胎亦稳，釉色亦和。共生罐不再依赖双人同制，却始终保有“共魂”。
春雪初融时，第一批由单人完成却仍完美的共生罐出窑。罐身青彩交融处，竟天然生出极淡的指纹印——一半粗粝，一半细腻，恰似一双手曾在此紧紧相握。
一位远道而来的收藏家愿以十金购之，林默言却摇头：“此罐不卖。”
她将罐置于共阅书屋正厅，题名“共手罐”。旁附小笺：“此非器皿，乃信物。示后来者：纵隔千山，若心同向，手自相牵。”
而窑火，依旧日夜不熄。
夜深人静时，守窑人常听见窑内有低语声，如两人对谈，又似陶轮轻转。有人说是风，有人说是灵，唯有林默言知道——那是百年来所有愿意共坐一席、共抚一泥的人，在火中留下的回响。
她站在窑口，看火星升空，融入星河。铜片静静压在新一批罐子底下，窑火透过罐口，在墙上投下光圈——这一次，光圈稳定而明亮，如一轮小小的太阳。
她知道，第468章的故事，已在某捧新土中，悄然萌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