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刚过,界河两岸的柳枝抽出了嫩芽。共阅书屋东侧新辟的“和音阁”里,笛声与鼓点正试奏一支新曲——人族乐师执青竹笛,魔族鼓手抱赤鳞鼓,两人对坐于窗下,阳光斜照,尘埃在光柱中起舞如音符。
自林默言依铜片所示,定下“笛指三缓、鼓槌沾泉、段末齐息”的规矩后,两界合奏不再如从前般各奏各调。如今笛音清越却不孤高,鼓声沉厚却不压人,二者相缠如藤绕树,竟生出第三种声音——那是一种既非人族也非魔族的“共声”,听者常觉心头一松,仿佛久积的隔阂被轻轻拂去。
然而,真正的考验,不在演奏,而在传承。
这日午后,一位白发苍苍的人族老乐师携孙女来访。女孩名唤小笙,自幼习笛,天赋极高,却因曾目睹魔族战鼓震塌村庙,对魔族乐器心存畏惧。她躲在祖父身后,目光躲闪,连看都不敢看那面赤鳞鼓一眼。
与此同时,魔族少年烬牙也随长老而来。他天生耳聪,能辨百种咒音,却因幼时被人族孩童用石子砸伤左耳,从此厌恶笛声——在他听来,笛音尖锐如刺,毫无慈悲。
林默言未强求他们合奏,只请二人各自入座,翻开那两卷并置的乐谱。
人族乐谱以五线记音,工整如绣;魔族乐谱则以流动咒符绘成,形似云纹水迹。铜片压在中央,风吹窗开,纸页轻翻,发出沙沙声,宛如低吟。
“你们先听风读谱。”林默言说。
小笙迟疑地伸手抚过人族谱面,指尖触到一处泛黄的批注:“此处宜缓,如溪入潭。”而烬牙凝视魔族谱上一道螺旋符,忽然低语:“这是‘回响之息’……要留三拍空寂,才能引出下一段共鸣。”
两人话语出口,彼此一怔——原来对方所见,竟与自己心中所感暗合。
林默言趁机取出一只旧陶埙,正是前章所制的共生罐残片烧成。她吹出一个长音,音色温润,既非笛之清冷,亦非鼓之雄浑,却让小笙与烬牙同时安静下来。
“这声音,”她说,“是土记得的和声。”
当晚,林默言未教技法,反带二人夜游界河。月光下,她指水波:“听,水流击石,有高有低,却从不争先。”又指林间:“风过松针与藤叶,声不同,却成林涛。”最后,她停在一座废弃的古桥下,桥墩缝隙中,几株野花正随夜风轻摇。“连花开花落,都有节奏——只是我们太急着说话,忘了听世界如何合唱。”
次日清晨,小笙主动走到赤鳞鼓前,轻声问:“我能摸一下鼓面吗?”
烬牙沉默片刻,竟取下自己的护耳软绒,递给她:“戴上,鼓声……没你想的那么凶。”
练习开始。林默言不让他们直接合奏,而是先“互译”——小笙需将一段笛谱转化为身体节奏,用手掌拍打桌面;烬牙则要把一段鼓咒转化为口哨旋律。起初笨拙可笑,小笙拍错节拍,烬牙吹得走调,但渐渐地,两人眼中有了笑意。
第三日,林默言取出奶奶铜片,置于鼓面中央。“今日,你们共奏《春涧引》——但有一个规矩:谁先听见对方的声音,谁就赢。”
小笙一愣:“听见?不是吹准或敲对?”
“对。”林默言微笑,“真正的合奏,不在耳朵,而在心里有没有为对方留位置。”
笛起,鼓应。小笙刻意放慢指法,留出空隙;烬牙则以灵泉水轻点鼓槌,让鼓点如露滴石。当笛音行至高处,鼓声悄然托底;鼓点欲沉时,笛音又轻轻提起。曲至中段,小笙忽觉一股暖意自鼓声传来——那是烬牙在咒符中悄悄加入了一道“安神韵”,专为缓解她紧张而设。她心头一热,下一音便多加了半拍延音,恰似回应。
窗外,春风穿堂,翻动乐谱。纸页哗哗作响,竟与曲调天然契合,如天地在伴唱。
一曲终了,两人静坐良久。小笙眼中含泪:“我……第一次觉得鼓声像心跳。”
烬牙低头摩挲鼓槌,轻声道:“你的笛音,像月光照进我耳朵的裂缝。”
消息传开,两界乐班纷纷效仿。有人族笛师开始学习基础咒符,魔族鼓手亦研习简谱。更有人提议举办“无界音乐会”——不设舞台,观众围坐中央,乐手散于四周,笛自东起,鼓从西应,琴由南鸣,咒自北吟,四向之声汇于人心。
筹备之际,却遇阻碍。
净河盟残余势力散布流言:“合奏乱音,扰神乱志,乃堕界之兆!”更有激进者夜焚乐谱,幸被守夜人及时扑灭。林默言未怒,反邀焚谱者前来和音阁。
那人冷笑:“妖音惑众,有何可听?”
林默言不辩,只请他闭眼坐下,命小笙与烬牙合奏一曲最简单的《溪行谣》。曲毕,那人久久不动,忽然哽咽:“这……这是我娘哄我睡觉的调子。她死前,哼的就是这个……可她明明只会人族小调啊。”
原来,他母亲早年曾与魔族医者学过安眠咒,悄悄融入摇篮曲中。记忆深处,早已埋下共声之种。
自此,再无人敢言“乱音”。
春末音乐会如期举行。场地设于界河浅滩,以青石为座,藤蔓为帘。开场前,林默言取出那两卷乐谱,置于河心浮台之上。铜片压纸,春风徐来,纸页翻飞如蝶。
当第一声笛音响起,鼓点应和,琴弦轻拨,咒语低吟,整条界河仿佛屏住了呼吸。水波随节奏荡漾,萤火虫循音律起舞,连岸边的老柳树都微微摇曳,似在点头。
一曲《共山河》终了,全场寂静。随后,掌声如潮——有人族老者拭泪,有魔族战士垂首,更多孩子拉着异族伙伴的手,嚷着要学对方的乐器。
夜深人散,林默言独留和音阁。她收拾乐谱,发现人族谱末多了一行稚嫩字迹:“谢谢你的鼓,让我敢做梦。”魔族谱上,则添了一道新咒符,形如笛孔,旁注:“此音可愈耳伤。”
她将铜片轻轻放回谱上,望向窗外。月光下,界河如银带,水声潺潺,似仍在低吟未尽的旋律。
忽然,一阵微风穿窗而入,掀动纸页。这一次,翻页声不再杂乱,而有了清晰的节奏——哒、哒、哒哒……恰似一段新曲的开头。
林默言笑了。她知道,这不是风在翻谱,是未来在试音。
而第469章的故事,已在某个孩子拾起笛子或鼓槌的瞬间,悄然奏响第一个音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