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界合开的“云棉布庄”开张已逾三月，生意却始终不温不火。新推出的“共生布”本该是镇店之宝——人族织的细棉纱柔韧吸汗，魔族纺的灵丝光华流转，二者交织，理应兼具实用与神韵。可偏偏，布一上架，便惹来争议。
“这花纹乱七八糟！”一位人族绣娘皱眉指着一匹布，“方格子硬邦邦的，中间又糊一团云雾，像没画完的草图！”
魔族老妪则嗤之以鼻：“你们人族就知道横平竖直，哪懂云气流动？这布压根没魂！”
布庄掌柜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。共生布成本高昂，若再滞销，怕是要关门大吉。更糟的是，两界织工也起了嫌隙——人族姑娘嫌魔族灵丝太滑，织机打滑；魔族大婶怨人族棉线太死板，压不住灵性。织房里，一边沉默如冰，一边怒目如火，连织机声都透着隔阂。
林默言踏进布庄时，正逢午后阳光斜照。她刚从镇魂木那边回来，袖口还沾着一点孩子画上的草汁。见布庄气氛凝重，她未多言，只缓步走到柜台前，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被退回的布匹。
布面确实古怪：人族织出的几何纹密密匝匝，不留余地；魔族强行嵌入的云纹则如泼墨失控，挤在角落，似被囚禁。整匹布仿佛两个世界硬拼在一起，彼此不服，互不相让。
她蹲下身，指尖探入柜台底部缝隙——那里积着薄灰，却有一抹铜色微闪。她小心抽出，拂去尘埃，一块铜片赫然在目。字迹依旧熟悉，是奶奶那温润而坚定的笔锋：
“人族的几何纹要留空，给魔族的云纹补位，织的时候要两界织工手拉手踩踏板。”
林默言心头一震。原来问题不在材料，而在“织法”——不是技术之差，而是心意未通。
她当即召集所有织工至后院织房。二十余人分立两侧，人族穿素衣，魔族披彩袍，中间隔了一条青石缝，仿佛天堑。
“今日，我们不争对错。”林默言站在中央，举起铜片，“只试一件事——按我奶奶说的做。”
人族领头的姑娘名叫素禾，年方十九，织技精湛，却性子倔强：“留空？那不是浪费经纬？布会松垮！”
魔族织娘魁梧如山，名唤焰娘，嗓门洪亮：“云纹需自由舒展，若被框死，灵丝会断魂！”
“所以，”林默言目光扫过众人，“你们一个怕‘散’，一个怕‘困’。但共生布，本就不该是‘你压我’或‘我吞你’，而是‘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’。”
她命人重新调整织机：人族织工将原本密实的方格纹路放宽，每四格留一寸空白，如窗如眼；魔族织娘则以咒术轻抚灵丝，使其柔若晨雾，不再桀骜难驯。最关键的一步，是——
“两人一组，共用一台织机。人族踩左踏板，魔族踩右踏板，织时手要拉着手。”
全场哗然。
“这……不合规矩！”素禾脸红了，“男女授受不亲，何况还是……魔族？”
焰娘也皱眉：“我们魔族织布，向来独力成匹，何须牵手？”
林默言却不退让：“若连手都不敢牵，如何织出‘共生’？布若有魂，此刻已在冷笑。”
沉默良久，素禾咬唇，率先伸出手。焰娘盯着那只纤细的手看了片刻，忽然咧嘴一笑，一把握住：“好！我倒要看看，这‘共生’到底长啥样！”
织机重启。
起初，两人动作僵硬，踏板节奏错乱，梭子卡住三次。但林默言不催，只在一旁轻声引导：“呼吸同步，脚步同频，心念同向。”
渐渐地，素禾发现焰娘掌心虽粗粝，却稳如磐石；焰娘亦觉素禾手指虽柔弱，却灵巧如蝶。她们开始默契——素禾放梭时，焰娘恰提经线；焰娘引灵丝入空格时，素禾自动放缓节奏。织机声由杂乱转为和谐，如雨打芭蕉，如风过林梢。
三日后，第一匹新共生布下机。
众人围拢，屏息凝视。
布面展开，竟是前所未见的奇景：浅米色棉底上，规整的方格如棋盘铺展，但每一格中央，都浮着一朵柔云——非刺绣，非印染，而是灵丝自然融入棉纱所成。云团形态各异，有的如飞鸟，有的似山峦，有的恍若孩童笑脸。阳光穿过布面，投在地上，明明灭灭，如星子落尘。
“这……像把天空裁成了小块。”一位老裁缝喃喃道。
消息传开，布庄门前排起长队。挑布料的妇人摸着布面，笑得合不拢嘴：“这布做衣裳，里子是棉的暖，面子是丝的亮，穿出去谁都问哪儿买的！”
更有绣坊老板当场订下百匹：“拿去做嫁衣！人族新娘穿它，不失端庄；魔族新郎见它，亦觉亲切！”
布庄掌柜喜极而泣，连夜命人将新布挂上货架。最显眼处，摆着两副织梭——一副刻着人族传统的回纹与菱格，一副缠绕着魔族秘制的灵丝，丝线末端还缀着一枚微光萤石。铜片被郑重压在样布之下，如镇布之印。
阳光透过高窗，洒在布纹上，地上光斑随风游移，时聚时散，宛如两界心跳。
更令人动容的是织房里的变化。素禾与焰娘成了好友，午休时共饮一壶茶，一个教对方唱人族采桑谣，一个教对方辨魔族七色丝。其他织工也纷纷效仿，织机旁不再有界线，只有笑声与梭声交织。
一日，林默言路过织房，听见素禾问：“焰娘，你说……我们以后能织出‘无界布’吗？”
焰娘哈哈大笑：“傻丫头，这‘共生布’，不就是无界的开始？”
林默言驻足微笑。她知道，真正的融合，从来不是抹去差异，而是让差异彼此成全。方格因云纹而灵动，云纹因方格而有序——正如两界，因彼此尊重而共生。
夜深人静，她独自回到布庄。月光下，那匹共生布泛着淡淡银辉。她轻轻抚摸布面，仿佛触到奶奶的手温。
忽然，布纹中的云团微微浮动，似有低语传来——
不是声音，而是心意：
“布可织，界可融，心若同，万缕成一。”
翌日，布庄推出新规矩：凡购共生布者，可获赠一小片边角料，供孩童习绣或作书签。边角料上，总有一角方格，一角云纹，寓意“始于共生，成于共心”。
不久后，两界市集上，常见孩童举着小布片奔跑，嚷着：“看！我的书签上有云和房子！”
学堂先生以此为题，教学生写《共生赋》；
画师以此为灵感，绘《两界织梦图》；
连边境守卫的披风，也悄悄换上了共生布衬里。
而那两副织梭，被供在布庄正堂，旁书八字：
经纬有界，心意无疆。
林默言站在门口，望着人来人往，心中澄明。
她终于明白，奶奶留下的不是铜片，
而是一根根看不见的线——
穿起人心，织就未来，
将两界的春天，
一寸一寸，
织进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