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魂木是两界交界处最古老的一棵树。传说它生于天地初分之时,根扎人界,枝伸魔域,树心空如钟,能收万灵之息。平日里,除了偶尔有修行者来此静坐悟道,少有人至。可近日,林默言却发现树洞里堆满了东西——不是祭品,不是符咒,而是一张张歪歪扭扭的画。
她蹲在树洞前,小心地拾起一张。纸上用炭条和草汁勾出一座青瓦白墙的小屋,屋前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,手里还牵着一只纸鸢。背面用稚嫩笔迹写着:“我家。”再翻一张,却是赤色灵树盘根错节,树冠如焰,树下有个犄角小童正仰头吹叶笛,旁边注着:“我阿爸说,这是祖树。”
这些画,来自两界的孩子。
人族孩童画屋舍、炊烟、学堂、溪桥;魔族幼子绘灵树、骨鼓、浮岩、星池。风格迥异,色彩浓烈,却都透着一股未经雕琢的真诚。林默言心头微动:原来孩子们早已在心里,为彼此留了位置。
恰在此时,一道黑影落在她身侧。魔尊玄烬缓步走来,玄袍曳地,目光落在那些画上,竟罕见地柔和下来。“这些……是我魔域南谷村的孩子们画的。”他低声道,“前些日子,他们说要‘送画给大树听’,我还以为是胡闹。”
“不是胡闹。”林默言轻声说,“他们在用画说话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无需多言,便开始将画一张张取出,用细麻绳系在镇魂木的低垂枝桠上。林默言挂人族的画,玄烬挂魔族的图,动作默契如久识故友。风吹过,纸页轻晃,屋舍与灵树在风中遥遥相望,炊烟与星火似在空中交融。
刚挂完最后一张,忽有一阵旋风自树心升起,并非狂烈,而是温柔如抚。风过之处,所有画纸竟自动边缘相接,色彩流动,线条延展——原本独立的画面,竟连成了一幅浩瀚长卷!
画卷横贯整棵镇魂木,从东枝延至西梢,人族的学堂旁生出魔族的浮岩花园,魔族的星池倒映着人族的纸鸢。更奇的是,画卷中央,一块铜片缓缓浮现,悬于半空,微微旋转。
紧接着,一个熟悉而温暖的声音从中传出,如隔世低语,又似耳畔叮咛:
“孩子们的画里,藏着两界该有的样子。要让这些画一直挂着,风吹不散,雨淋不坏。”
是奶奶的声音。
林默言眼眶一热。这声音她已多年未闻,此刻却清晰如昨。玄烬亦怔住,身为魔尊,他见过无数神迹,却从未听过如此温柔而坚定的“天音”。
话音落,铜片光芒一闪,整幅画卷泛起淡淡金晕。风再起时,画纸不再哗哗作响,而是如绸缎般柔顺飘动;雨若落下,水珠滑过纸面,竟不留痕,反折射出七彩光斑。
就在此时,一群孩子从林间跑来——有人族的,有魔族的,还有几个混血儿,脸上沾着泥点,手里攥着未干的画。他们本是来取回自己“寄给大树”的画,却见满树画卷,惊得张大嘴巴。
一个穿蓝布衫的人族男孩指着画卷中那棵赤焰灵树,好奇问:“那是什么树?怎么叶子会发光?”
身旁一个犄角微露的魔族女孩立刻答道:“那是祖灵树!晚上会唱歌,我阿嬷说,树心藏着星辰的种子!”
“真的吗?那我能去看看吗?”男孩眼睛发亮。
“当然!你带纸鸢来,我教你用叶笛吹《风起谣》!”女孩拉起他的手。
笑声如铃,瞬间炸开。孩子们不知谁先起的头,忽然手拉手围着镇魂木转起圈来。人族孩子唱起童谣,魔族孩子踏出鼓点般的脚步,混血儿则边跳边喊:“一圈是人界,一圈是魔界,第三圈——是我们一起的界!”
笑声惊飞了树顶栖息的青羽鸟,它们扑棱棱飞向天空,翅膀划出弧线,仿佛也在为这新生的“共界”加冕。
林默言与玄烬站在一旁,谁也没说话。但彼此眼中,都映出了同样的光——那是希望,是释然,更是对未来的笃信。
树洞里,还剩下厚厚一叠空白画纸。孩子们跑回来,争先恐后地分纸。没有争抢,只有商量:“这张给我,我要画水井!”“那我画船,能载我们去对岸采果子!”“我要画一座桥,桥上有灯笼,晚上也亮堂堂!”
他们席地而坐,或趴或蹲,在纸上涂抹梦想。有人画了一口共用的水井,井沿刻着人族符文与魔族图腾;有人画了一艘双头船,一头雕龙,一头刻骨鹰,船舱里坐着两族孩童;还有人画了一座学堂,先生一半白发一半赤瞳,学生有的戴草帽,有的生小角。
最年幼的那个混血女孩,咬着炭笔想了好久,最后画了一棵大树——正是镇魂木,但树下多了两张秋千,一张藤编,一张骨制,中间用彩虹连接。
她画完,抬头问林默言:“姐姐,这画……能挂上去吗?”
林默言蹲下,轻轻抚摸她的发:“当然能。而且,它该挂在最中央。”
女孩开心地跑向树干,踮起脚,将画递给玄烬。魔尊竟单膝跪地,亲手接过,郑重地系在主枝上。那画一挂,整幅画卷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,色彩更鲜,光影更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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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,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画纸——有些用浆果汁染红,有些以矿粉涂蓝,有些甚至嵌了碎萤石——在幽深的树洞内投下斑驳陆离的光。红如朝霞,蓝似深海,金若麦浪,紫若暮霭……五颜六色的光斑在地面、在墙壁、在孩子们的脸上跳跃,宛如把两界的春天,尽数装进了这方寸之地。
林默言仰头望着,忽然明白奶奶为何说“画里藏着两界该有的样子”。
因为孩子眼中,没有偏见,没有仇恨,只有好奇与分享。
他们不问“你是哪界”,只问“你能和我玩吗?”
他们不画“边界”,只画“一起”。
玄烬站起身,负手望天,声音低沉却清晰:“从前我以为,两界和平需靠律法、靠盟约、靠力量制衡。今日方知,真正的和平,始于一张画纸。”
林默言点头:“始于一颗愿意相信的心。”
夜幕降临,孩子们依依不舍地告别。临走前,他们约定明日再来添新画。有人提议:“我们给这棵树起个名字吧!”
“叫‘共梦树’!”
“叫‘同心木’!”
“不,就叫‘画春树’!”
最后,那个画秋千的女孩说:“叫‘奶奶的树’好不好?因为她让我们看见了春天。”
众人沉默片刻,齐声应好。
林默言将铜片轻轻放回树洞,置于那叠新画的最上面。铜片温润如玉,仿佛还带着奶奶掌心的温度。
风又起,画卷轻舞,如呼吸般起伏。
远处,两界灯火次第亮起——一边是人族村落的暖黄油灯,一边是魔族聚落的幽蓝灵火。
而在这中间,镇魂木静静矗立,满身画卷,满心春光。
翌日清晨,有路人经过,见树上挂满彩画,惊奇驻足。
一位老樵夫喃喃道:“这树……怎么像活过来了一样?”
树梢上,一只青羽鸟衔着一片新叶,轻轻放在一幅画的角落——那画上,正是一座桥,桥两端,两个孩子正挥手相迎。
林默言站在远处山坡,望着这一切,嘴角含笑。
她知道,从今往后,镇魂木不再只是镇魂之木,
它将成为——
两界共梦之树,
未来之始,
春天之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