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言从未想过,会在“界域档案馆”的第七密室里,与柳玄舟重逢。
那日,她本是为查阅早期界桥能源数据而来。档案馆刚完成“虚空夹层”清理工程,一批尘封五十年的文献被重新归档。管理员递给她一个锈蚀的铁匣,标签上只写着:“无名者手札,危险等级:高。”
她打开匣子,里面是一本皮质日记,封面已斑驳,但火漆印仍清晰——一艘孤舟,刻着“玄”字。翻开第一页,字迹凌厉如刀:
界历216年10月3日
师姐又在劝我“合作”。可他们烧了南渊村时,谁来劝?
界桥不是桥,是锁链。我要斩断它。
林默言心头一紧。这是柳玄舟的笔迹。那个曾撕裂界眼、引动虚空风暴的男人,奶奶最痛心也最牵挂的同窗。
她继续翻阅。日记从愤怒开始,却在某一页悄然转折:
界历217年2月18日
今日路过北境废墟,见人族孩童用魔族符纸折船放河。问其故,答:“妈妈说,河通两界,船能带信给爸爸。
荒谬。可我竟没毁掉那只纸船。
再往后,字迹渐趋沉郁:
界历217年5月9日
她又在镇魂木下分灵蜜糕。明明知道我在暗处,却多摆了一副碗筷。
或许师姐是对的。
最后一页,贴着一枚青铜残片,编号:415。
林默言指尖轻触残片,刹那间,日记某页骤然发光。墨迹升腾,在空中投射出一段幻象——
夜色中,柳玄舟独自站在初代界眼边缘。界眼因能量失衡而裂开细缝,若不修补,三日内将崩塌。他一边低声咒骂“蠢女人留下的烂摊子”,一边从怀中取出工具。动作却异常轻柔:左手以人族精密钳校准节点,右手结印注入稳定咒力。汗水滑落,他也没抬手擦,生怕扰动修复场。
那是奶奶被软禁的日子。他本可袖手旁观,却偷偷来了。
林默言眼眶发热。原来他早就在行动上选择了和解,只是嘴硬不肯承认。
“这必须公之于众。”她对档案馆长说。
但馆长犹豫:“柳玄舟是历史罪人,公开他的日记恐引发争议。”
“不,”林默言摇头,“真正的和解,不是抹去黑暗,而是看见黑暗中的人如何挣扎着走向光。”
她召集两界研究员共同整理日记。
人族团队负责内容录入。他们开发专用ocr系统,能识别柳玄舟潦草字迹,并将情绪波动转化为语义标签——愤怒标红,犹豫标灰,温柔标金。更惊人的是,算法发现:从第127页起,“师姐”一词出现频率陡增,且伴随大量删除痕迹,显然是反复书写又反复划去。
魔族团队则施展“忆形复原术”。那些被泪水晕染、被火焰灼焦的页面,在咒文吟诵中缓缓舒展。一位老巫师甚至哭了出来:“这页他写‘想回家’,又撕了我能感受到纸里的悔意。”
七日后,《柳玄舟手札(修复版)》完成。全文未删一字,连最激烈的诅咒都保留原貌。序言由林默言亲撰:
“他不是英雄,也不是恶魔。
他是一个在仇恨与良知间撕裂的灵魂。
而最终,他选择了后者——哪怕只是一次偷偷的修补。”
手札被列为“两界和解核心文献”,陈列于档案馆中央展厅。
开展首日,人群如潮。
有人族老兵指着某页喃喃:“那年他放过了我们的哨所原来是因为这个。”
有魔族青年读到他描述“第一次吃人族饺子”的笨拙,忍不住笑出声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展柜前的一位少年。他穿着朴素,眼神复杂。林默言认出他是柳家旁支后人——家族因柳玄舟之名蒙羞数十年,几近隐姓埋名。
少年久久凝视展柜,忽然伸手轻触玻璃。一滴泪落下,在玻璃上晕开,竟映出一行微光数字:415。
“爷爷心里,一直想做个好人。”他低声说。
林默言这才查证:界历217年5月15日,正是奶奶通过秘密渠道得知柳玄舟暗中修补界眼的日子。她在当日日记中写道:“玄舟的手,还是那么稳。他没变,只是迷了路。”
而此刻,展柜玻璃上的“415”编号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仿佛某种迟来的认证。
当晚,林默言独自留在展厅。月光透过穹顶洒落,照在日记最后一页。残片415微微发热,投射出一段新影像:柳玄舟坐在山洞中,面前摆着两样东西——一把剑,和一块灵蜜糕。他拿起剑,又放下;拿起糕,咬了一口,苦笑:“甜得发苦。”
她忽然明白,奶奶为何始终不放弃他。因为真正的救赎,不在宏大的宣言,而在无人看见的深夜,一个人选择放下剑,拿起糕点的那一刻。
回到家中,她将残片放入收藏匣。七枚残片此刻齐鸣,在墙上投射出一句话:
“故事由你们续写,我只负责点燃第一盏灯。”
窗外,界域灯火通明。新一代的年轻人正走过镇魂木,谈论着合作项目、跨界婚礼、共育的孩子。仇恨正在成为历史名词。
而林默言知道,第416块残片,或许就藏在下一个需要“被理解”的孤独灵魂里。
但此刻,她只想对着月光,轻声说一句:
“柳先生,您终于回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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