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,用三千万,拍下了一块据说是前朝皇帝用过的砚台。”
“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的男人,想用他毕生的积蓄,三十万,拍下一支旧钢笔,送给他即将上大学的儿子。”
“你觉得他,脏了你的眼,坏了你的兴致。”
“所以,你让人打断了他的腿,将那支钢笔,当着他的面,一脚踩碎。”
陈玄的声音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象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。
但唐心溪却看到,他的指节,因为用力,已经捏得发白。
而跪在地上的秦镇,在听到这段话的瞬间,浑浊的瞳孔,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!他猛地抬起头,那张脸上,恐惧已经被一种更加极致的,名为“绝望”的情绪所取代。
他想起来了!
那件被他早已抛之脑后的,微不足道的小事!
陈玄没有理会他的反应,他从裤兜里,缓缓掏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截断裂的,笔帽已经变形,通体布满锈迹的……钢笔残骸。
他将那截钢笔残骸,随手扔到了秦镇的面前。
“现在,你告诉我。”
陈玄的声音,冰冷如刀,一字一句,凿进秦镇的灵魂深处。
“你秦家,也配谈资格?”
“你那个所谓的孙子……”
“他,真的无辜吗?”
那截锈迹斑斑的钢笔残骸,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,躺在秦镇的膝前。
它象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,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尘封的往事。
拖拉机的轰鸣声不知何时停了。
整个地落车库,死寂得能听到心脏在耳膜里疯狂擂动的声音。
秦镇的身体,抖得象秋风中的落叶。他死死地盯着那截断笔,浑浊的眼球里,血丝迅速蔓延,那张苍老的脸,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,变得比地上的尸体还要惨白。
他想起来了。
那个午后,那个男人,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,捧着那支廉价钢笔时,眼中闪铄的、名为“希望”的光。
然后,那光,被他一脚踩灭了。
就象踩死一只蚂蚁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秦镇的声音,象是破旧风箱里拉出的气流,充满了绝望的嘶鸣,“你……你是他的……”
“他是我父亲。”
陈玄的声音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他从裤兜里,又摸出了一包皱巴巴的软中华,抖出一根叼在嘴里,却没点燃。
仿佛,他说的,不是什么惊天秘密,而是一句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可这句轻飘飘的话,落在唐心溪的耳中,却不亚于一场十二级的地震。
这个疯子……他是在为他父亲复仇?
她看着那个叼着烟,神情慵懒的男人,第一次,感觉自己那颗被无数信息流和商业数据填满的大脑,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。
她一直以为,他是个喜怒无常,享受混乱的疯子。
他的所有行为,都源于一种神明般的,对凡人规则的蔑视与玩弄。
直到此刻,她才明白。
疯子的面具下,藏着的,是一个儿子,最简单、最纯粹,也最偏执的……执念。
那不是一场游戏。
那是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,血债血偿。
“噗通。”
秦镇彻底垮了。
他整个人瘫软下去,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,再也抬不起来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招惹的,根本不是什么过江猛龙,而是一个蛰伏了二十年,只为索命的魔神。
什么商业帝国,什么百年世家,在这样一场跨越了二十年的因果清算面前,都只是一个笑话。
“我……我认罪……”秦镇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哭腔,充满了无尽的悔恨,“陈先生……求您,给我秦家……留一丝血脉……我愿散尽家财,解散秦家,只求您……”
“哦?”陈玄终于有了反应。
他走到秦镇面前,蹲下身,将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,拿了下来,夹在指间。
“你好象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他看着这个已经彻底失去所有精气神的老人,嘴角的弧度,恶劣得如同魔鬼。
“你的家财,现在是我的了。”
“你的血脉,能不能留,也得看我的心情。”
“而我今天……”陈玄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,也俯视着那群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秦家内核成员,“心情很不好。”
他转身,重新跳上拖拉机,一脚油门,引擎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“陈玄!”唐心溪下意识地上前一步。
陈玄回头,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的冰冷,让她心头一颤。
但随即,那冰冷又化开了,变成了一种无奈的,带着点宠溺的安抚。
“老婆,别怕。”
“我说过,手柄手教。”
“现在,是路考时间。”
话音落下,他猛地一打方向盘,拖拉机那巨大的前轮,直接对准了瘫在地上,已经吓得失禁的秦风。
“啊——!”
秦风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,手脚并用地向后爬,裤裆下拖出一条屈辱的痕迹。
“不要!不要过来!”
“阿风!”秦镇目眦欲裂。
陈玄笑了。
他开着拖拉机,不紧不慢地,跟在屁滚尿流的秦风身后,像猫戏老鼠一样,将他从车库的这头,一路“赶”向了车库的出口。
那扇通往外界,通往燕京繁华主干道的,出口。
“秦镇。”
陈玄的声音,盖过了引擎的轰鸣,清淅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现在,给你一个选择。”
“一,我把他碾死在这里。”
“二,让他,自己把这辆车,开出去,绕着燕京三环,跑一圈。”
“你替他选。”
整个车库,再次陷入死寂。
所有秦家人,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陈玄,然后又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看着秦镇。
这哪里是选择?
这分明是诛心的极刑!
让秦家的继承人,开着一辆拖拉机,在全燕京的注视下,游街示众?
秦家百年积累的脸面和尊严,将在那一天,被彻底碾碎,踩进泥里,永世不得翻身!
秦镇的身体,剧烈地颤斗着,他的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一口鲜血,猛地从嘴里喷了出来,染红了身前的地面。
他看着那个被拖拉机逼到出口,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哀嚎的孙子,又看了看那个坐在驾驶座上,神情淡漠,仿佛在决定今天晚饭吃什么的魔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