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岩强忍着大脑被撕裂的痛楚，艰难地转过头：“秦瑶？你怎么样？”
“我很好。”秦瑶的声音，清淅而稳定，象一把锋利的刀，瞬间切开了这片混乱，“比任何时候都好。”
她伸出手，在虚空中轻轻一划。
一个简单的动作，却让李岩的瞳孔，猛地收缩。
因为他看到，秦瑶的手指划过之处，一道细微的、如同涟漪般的波动，在混乱的光影中扩散开来。
她，竟然在这个连光线都会迷路的“非世界”里，引发了一丝微不足道的、但却真实存在的……空间扰动。
“跟上我的引导，向前移动一百米。”
秦瑶的声音，此刻成了整个小队在感官地狱中唯一的航标。
海蛇咬紧牙关，双手死死抓住控制杆。他放弃了依靠仪器，也放弃了自己引以为傲的驾驶直觉。在这样一个连“上下左右”都随时会改变定义的地方，任何既有的经验都是致命的毒药。
他选择，完全相信秦瑶。
“左舵三度，推进器脉冲输出……现在！”
随着秦瑶的指令，海蛇精准地执行着每一个操作。空投舱如同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，在无数混乱法则的缝隙间，进行着匪夷所思的微小规避。
在李岩等人的感知中，他们仿佛是在惊涛骇浪里驾驶着一叶扁舟，随时都可能被一个突然出现的重力奇点或者空间断层拍成齑粉。
但奇迹般地，他们安然无恙。
“停。”
秦瑶再次开口。
空投舱缓缓悬停，周围那令人发狂的感官扭曲，似乎在这一小片局域里，减弱了许多。
“前方，就是失联的‘探索者’号科考船。”
顺着她的指引，众人终于“看”清了前方的景象。
那艘庞大的科考船，静静地悬浮在漆黑的深海中。船体完好无损，甚至连一丝刮痕都没有。所有的灯都还亮着，仿佛船员们只是暂时离开了岗位。
但一股无法言喻的诡异感，笼罩着这艘钢铁巨兽。
它太“安静”了。
不是声音上的安静，而是一种“存在”层面上的死寂。
“靠近它。”李岩下达了命令。
空投舱缓缓抵近，机械臂伸出，探照灯的光芒，终于照亮了科考船的舷窗。
当看清舷窗内的景象时，即使是磐石和壁垒这样铁石心肠的战士，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驾驶舱内，船长还保持着手握舵轮的姿势。他脸上的惊愕，被永远地凝固了下来。
但构成他身体的，不再是血肉。
而是一种……介于半透明水晶和复杂集成电路之间的奇异物质。
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琉璃质感，可以看到下方，无数道微弱的光芒，正在顺着早已不是血管的脉络，飞速地流淌、闪铄。那不是生命的光，而是数据的光。
不只是船长。
驾驶舱里所有的船员，操作台，座椅，甚至是一个掉落在地上的咖啡杯……船上的一切，所有的一切，都变成了这种诡异的“数据结晶”状态。
他们就象是被精心制作的、封印在琥珀里的标本。每一个细节都被完美地保存了下来，但生命的本质，物质的属性，已经被彻底篡改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海蛇喃喃自语，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。
李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立刻通过单兵终端，将眼前的画面，实时传输给远在联盟总部的萧明初。
“萧明初，能收到吗？分析这些画面！”
信号通过量子纠缠信道，在延迟了数秒后，顽强地传了回去。
联盟总部，指挥中心。
当萧明初看到那诡异的“数据结晶”画面时，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他身后的学者们，更是发出了一片惊呼。
“激活深度信息解析……反向编译物质结构……我的天，这……这不是物理攻击！”
萧明初的双手在光幕上带起了无数残影，海量的数据流瀑布般刷过他的屏幕。他的脸色，变得越来越苍白。
数分钟后，他抬起头，声音干涩地通过通信器，对李岩说出了那个惊人的结论。
“李岩……他们……不是被杀死了。”
“他们是被‘格式化’了。”
“格式化？”李岩重复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词汇。
“对！格式化！”萧明初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恐惧，“就象我们格式化一块硬盘一样！那个‘非世界’，它正在本能地、无差别地，将一切闯入它范围内的、拥有‘既定规则’的物质，全部还原成最基础的信息态！”
“我们世界的原子、分子、物理定律、化学反应……在它看来，都是一种‘外来格式’。它无法理解，也无法兼容。所以，它的本能反应，就是删除这些‘格式’，将物质还原成它能够理解的、最原始的0和1——纯粹的信息！”
“科考船和船员们，之所以还保持着原样，是因为‘格式化’进行到一半，被某种东西打断了！他们被卡在了‘物质’和‘信息’的中间态！变成了一堆……无法读取的乱码！”
这个结论，比任何血腥的屠杀场面，都要令人感到不寒而栗。
这不是一场战斗。
这是一次……底层逻辑的复盖。
在“非世界”的面前，人类引以为傲的钢铁战舰，脆弱的血肉之躯，甚至构成万物的基础法则，都没有任何区别。
它们都只是……一段等待被删除的代码。
李岩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他终于明白，为什么海面上的船员也会在瞬间死亡。
因为那个“非世界”格式化的，不仅仅是物理实体。
它格式化的，是“规则”本身！
只要你处于这条船的“规则体系”内，无论你在哪里，都会被一同判定为“待删除文档”！
这是一种超越了空间、因果律层面的降维打击！
就在这时，一直沉默的秦瑶，忽然开口了。
“不……不完全是。”
她的声音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“他们，留下了一些东西。”
“留下了东西？什么东西？”李岩立刻追问，他现在不会放过任何一丝线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