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瑶没有立刻回答,她那苍白的指尖微微颤斗着,缓缓闭上了双眼。
在这一刻,她的呼吸变得极度缓慢,仿佛整个人正从这片物质世界中抽离。在李岩和海蛇的视野里,周围依然是那个充满了扭曲光影、令人作呕的法则地狱,那艘巨大的科考船象是一座由无数发光方块堆砌而成的墓碑,散发着冰冷而诡异的信息脉冲。
但在秦瑶的“新视觉”中,世界早已剥落了它虚假的外壳。
自从她失去了对宏观空间法则的掌控权后,她的感知非但没有萎缩,反而象是一场向死而生的涅盘,直接坠入了物质与规则交织的最深处。她“看”不到任何光学意义上的色彩,也“听”不到任何空气振动产生的声响。
呈现在她意识深处的,是一片深邃到近乎永恒的、如同黑天鹅绒般的绝对虚无。
然而,这片虚无并非空无一物。它象是一面被巨力正面击碎的万华镜,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、纵横交错的裂痕。这些裂痕有的纤细如发丝,有的狂暴如深渊,它们就是这个局域内支离破碎的“法则断层”。
每一道裂痕,都代表着某种物理定律的彻底崩塌。秦瑶能清淅地看到,有些裂痕的边缘闪铄着微弱而稳定的幽光,象是一条条在废墟中强行开辟出的狭窄小径,这代表着该局域的法则虽然已经失效,但处于一种诡异的“死寂”状态,暂时不会产生剧烈的能量潮汐。他们目前所处的坐标,正巧踩在一条相对宽阔的稳态断层上。
而另一些裂痕,则在疯狂地扭动、蔓延、彼此吞噬,边缘不断炸开一团团如同浓墨滴入清水般的“混沌区”。那是法则正在激烈崩毁的现场,任何具备既定物理常量的物质只要靠近,都会在瞬间被这种无序的力量搅碎成最原始的粒子。之前空投舱遭遇的剧烈震荡,正是因为擦过了这些疯狂蔓延的断层边缘。
那艘被“格式化”的科考船,在秦瑶眼中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叹的秩序感。它不再是钢铁与电路的结合体,而是一个由无数细密、规整且高度复杂的裂痕构成的“几何雕塑”。这些裂痕不再是虚无的,其内部充斥着亿万个高速跳跃、闪铄的金色光点。
那些光点,就是被强行还原后的物质原始信息。
“我看到了……”秦瑶终于开口,她的声音低沉而空灵,透着一种如梦初醒般的迷离感,“我看到了……这个世界的骨架。”
“在我们原本的世界,法则就象是一块完美无瑕的透明水晶,它坚固、稳定、无处不在,我们生活在其中,却从未意识到它的存在。因为我们本身就是水晶的一部分。”
“而在这里,这块水晶碎了。它碎得体无完肤。”
秦瑶的语速加快了一些,带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冷静:“我能‘看’到每一道裂痕的走向,能分辨出哪里是足以致命的陷阱,哪里是通往深处的生路。这个‘非世界’并不是没有逻辑,它的逻辑就是‘破碎’本身。”
通信信道的另一头,萧明初的呼吸彻底屏住了。作为联盟顶尖的逻辑学家,他立刻意识到秦瑶描述的状态意味着什么。
“天啊……秦瑶……你的感知……它已经进化到了这种程度?”萧明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沙哑,“你不再是象以前那样通过‘接口’去调用空间法则,你现在是直接在‘底层代码’层面进行读取!这简直是降维式的洞察力!”
对于一个开发者来说,这就象是原本只能通过图形化界面作业系统的普通用户,突然间能够用肉眼直视屏幕背后那奔流不息的二进位源码,并且一眼就能看出哪些代码是死循环,哪些代码是逻辑陷阱。
“不只是这些。”秦瑶的语气陡然变得凝重,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斗。
她将自己的意识焦点,死死锁定在那艘“信息态”的科考船中心。
“在那些规整的、被格式化的数据流里,我看到了一些……不属于这个系统的‘干扰项’。”
“它们非常微弱,象是某种在寂静深渊中回荡的微弱馀音。它们既不属于这个‘非世界’的混乱逻辑,也不属于我们物质世界的物理常量。它们是……某种更高维度的残留。”
李岩握紧了手中的战术终端,眼神凌厉:“是什么?直接说结论。”
“是他们的‘意识’,李岩。”秦瑶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沉重如铁,“他们的肉体被删除了,他们的物质形态被格式化成了原始信息,但他们作为‘人’的意识,那些经过严格训练、意志坚定的思维,在被彻底同化的那一刻,爆发出了最后的反抗。”
“那些记忆、逻辑、情感,甚至是不甘的呐喊,在这里形成了一种极其独特的、微小的‘逻辑孤岛’。这种基于意识的法则太过特殊,以至于‘非世界’的格式化程序在第一时间没能将它们彻底抹除。”
“它们现在就象是漂浮在数据海洋里的幽灵碎片,我能‘读’到它们……”
秦瑶的声音变得悲泯而哀伤,仿佛正跨越生死的界限与那些逝者对话。
“我看到了科考队长的最后一道指令,他在意识模糊的瞬间,唯一的念头是‘上载所有观测数据,不惜一切代价,人类必须知道真相’。”
“我看到了那个最年轻的动力舱研究员,他在被格式化的前一秒,脑海里浮现的是他远在联盟总部、刚满三岁的女儿的笑脸。”
“我看到了恐惧,看到了对未知的极度迷茫,但更多的是……一种向死而生的决绝。他们试图用自己的思维,在这个没有规则的世界里强行钉下一枚锚点。”
李岩感觉到胸腔里有一股热流在激荡,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与敬意的复杂情感。
“他们没有白白牺牲。”秦瑶重新睁开眼,原本因为力量流失而显得黯淡的眸子,此刻竟隐约透出一种如同星辰般的深邃光芒,“他们用自己的存在作为代价,为我们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,标注出了第一个‘真理坐标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