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楚沉淀下来,不再是尖锐的警报,而是化为了身体里一种滞重、沉闷的背景噪音,如同凯尔莫罕石墙外永不止歇的风。江淮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与短暂清醒的间隙里浮沉。每次醒来,身体的感知都会比上一次更清晰一点,但随之而来的,是更具体、也更令人不安的细节。
右臂的僵硬和冰冷感在缓慢消退,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麻木和细微的、仿佛无数冰针在皮下游走的刺痛。皮肤下那些不正常的青黑色并未完全褪去,反而在某些角度光线下,会显露出极淡的、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,像是破裂后又勉强愈合的毛细血管,又像是某种能量侵蚀留下的永久印记。他尝试活动手指,动作依旧迟缓笨拙,抓握东西时使不上全力,偶尔还会有不受控制的轻微颤抖。
左臂的伤口在卢克每日更换药膏和绷带下,表面开始收敛,长出粉红色的新肉芽,但愈合处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和麻痒感,不同于寻常伤口的愈合。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,每当夜深人静,精力耗尽,陷入半睡半醒的迷糊状态时,他仿佛能“感觉”到伤口深处,有某种极微弱、极冰冷的“东西”在随着脉搏一起……搏动?像是残留的、不属于他自身的生命烙印,又或者,是昨晚那场能量爆发后,遗留在最深创口处的、无法驱散的“寒毒”?
他的体温依旧偏高,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焚烧般的高热,而是一种持续的低烧,让他的脸颊总是泛着不健康的潮红,嘴唇干裂起皮。思绪时而清晰,能冷静地分析现状和可能的威胁;时而又会变得飘忽迟钝,注意力难以集中,耳边似乎总萦绕着一些极其细微的、意义不明的杂音,像是遥远地方传来的风声,又像是地底深处尚未完全平息的呜咽。
巴特和卢克并没有离开。他们似乎默认了这种暂时的、基于现实考量的“同盟”关系。卢克承担了大部分照顾伤员的琐事——烧水、准备食物(尽管食物越来越少)、更换绷带。他动作仔细,话不多,但眼神里那种商人的精明和审时度势并未消失,时常会趁着江淮清醒时,旁敲侧击地问一些关于猎魔人、关于凯尔莫罕、关于北方局势的看法,显然在为自己和同伴的未来做盘算。
巴特则负责“安保”和体力活。他每天都会抽出时间,提着那把宽刃双手剑,在城堡内部和外围进行简单的巡查,检查那些被重新封堵的缝隙,加固门闩和障碍物。他的巡查路线和方法都带着浓重的、属于老兵或资深冒险者的实用主义色彩——不追求覆盖所有角落,但确保关键通道和可能的入侵点都在掌控之中。他对江淮的态度依旧带着审视和保留的粗鲁,但不再有最初的强烈敌意,偶尔甚至会在江淮尝试进行极其缓慢的恢复性活动(比如扶着墙壁走动几步)时,冷冷地丢下一两句关于发力或重心调整的、一针见血的点评,虽然语气像是在骂人。
“站稳了!腰是死的吗?摔倒了我可不会扶你!”
“右手没力就别硬撑墙,用左手,重心往没伤的那边偏!蠢!”
江淮默默地记下,并尝试调整。他发现巴特说的往往是对的,虽然表达方式让人火大。这个看似粗莽的汉子,实战经验可能远比看上去丰富。
食物是最大的问题。原本仅供江淮一人勉强维持的储备,在增加了三个成年男人(其中一个还是重伤员)后,消耗速度急剧加快。硬面包已经吃完,熏肉也只剩最后薄薄几片。卢克冒险出去采摘的野菜和勉强可食用的菌类,数量有限,味道苦涩,提供的热量也微不足道。
这天下午,江淮靠在壁炉旁,看着卢克将最后一点肉干掰碎,加入一锅稀薄的、几乎看不见油星的野菜汤里。汤水的颜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。
巴特巡查回来,将剑靠在墙边,看了一眼锅里的内容,脸色阴沉地坐下。“明天必须出去弄点吃的。”他瓮声瓮气地说,不是商量,是陈述。
“外面……”卢克担忧地看了一眼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,“那些水鬼的痕迹,还有可能存在的野猪……”
“不然怎么办?等着饿死?”巴特不耐烦地打断,“这小子,”他用下巴指了指江淮,“恢复得慢,多半是肚子里没油水。向导的腿也好不利索。光靠你这点草叶子,屁用没有。”
江淮沉默着。他知道巴特说的是事实。他的恢复速度比他预想的要慢,除了伤势本身的严重和可能的后遗症,营养严重不足也是重要原因。身体像一口干涸的井,急需能量填满,才能支持修复和抵抗可能潜伏的感染或侵蚀。
“我可以去。”江淮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但清晰。
巴特和卢克都愣了一下,看向他。
“你去?”巴特嗤笑一声,指了指他还裹着绷带的左臂和明显无力的右手,“去给怪物加餐?还是去挖野菜把自己毒死?”
“我知道附近哪里有陷阱,还有可能找到小型猎物的地方。”江淮平静地说,“地图在我脑子里。而且,”他顿了顿,“我对那些‘东西’的痕迹,比你们敏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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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不是逞强。经过矿井和磨坊的生死搏杀,尤其是昨晚近距离“感受”过那触须怪物的气息后,他发现自己对于非人生物留下的痕迹、气味,甚至环境中那种不正常的“氛围”,感知确实变得更加敏锐了。这或许也是昨晚那场能量冲击带来的、某种不可知的副产品。
卢克有些意动,看向巴特。巴特皱着眉头,打量着江淮,似乎在评估他话里的水分和实际价值。
“你走得了多远?”巴特问。
“慢慢走,一两个小时的活动范围,应该可以。”江淮估算了一下自己当前的体力极限,“不需要深入危险区域,主要是检查和重新布置陷阱,看看有没有运气。”
巴特思考了片刻,最终点了点头,但眼神严厉:“好。明天一早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我也——”卢克想开口。
“你留下。”巴特不容置疑,“看着向导,看好这里。万一……我们回不来,你至少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他的话很直接,甚至残酷,但卢克张了张嘴,没再坚持。
第二天清晨,天气罕见地放晴了片刻。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,吝啬地投下几缕苍白无力的阳光,空气依旧冰冷,但少了那股湿黏感。
江淮换上了仅剩的、相对干净的一套衣物(同样是粗麻质地,打着补丁),外面套着那件几乎被撕成碎条的皮背心——卢克用找到的粗麻线勉强缝合了一下,虽然难看,但至少能稍微挡风。左臂的绷带重新包扎过,右臂则用一块布条缠住,遮住了那些异常的纹路。他拄着一根巴特找来的、还算结实的木棍,将那把已经彻底沦为废铁的断剑插在腰后——更多是一种习惯和心理安慰。
巴特全副武装,双手剑背在身后,腰带上挂着短斧和匕首,眼神锐利如鹰。他将一个空的皮袋和一卷绳索扔给江淮。“带上。有收获就装回来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离开了凯尔莫罕。巴特走在前面,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沉稳,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,耳朵微微耸动,倾听林间的动静。江淮跟在后面,努力调整着呼吸和步伐,木棍杵在地上,分担着身体的重量。左臂伤口在走动时传来阵阵牵扯的疼痛,右臂的麻木感在冷风中似乎更明显了,但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些不适,将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的环境上。
他们先去了西边林区,那里有江淮之前发现野猪踪迹的陷阱。陷阱依旧空着,但周围出现了更多新鲜的、杂乱的蹄印,甚至还有几处被翻拱得一片狼藉的地面,泥土里混着草根和某种动物(可能是兔子)的细小碎骨。巴特蹲下查看,手指捻起一点泥土闻了闻,脸色凝重。
“不止一头。是个小群。它们在这附近觅食有一阵子了。”他站起身,环顾四周茂密的林木,“这种天气,食物难找,野猪也会变得更有攻击性。小心点。”
他们重新布置了陷阱,并按照巴特的建议,在周围撒上了一种气味更刺鼻的、由硫磺和某种辛辣树皮粉末混合的驱兽剂——这是巴特自己带来的存货。
接着,他们转向南边,靠近黑水河支流的方向。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增加,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。江淮提醒巴特注意之前发现水鬼的河滩。
他们没有直接靠近河滩,而是沿着略高的坡地行走。江淮示意巴特停下,指向下方一处被芦苇半掩的泥沼边缘。那里,几块石头上残留着一些暗绿色的、已经干涸的黏液痕迹,旁边的泥地上,有几个模糊的、带着蹼的脚印。
“水鬼。不超过两天。”江淮低声道。他甚至能隐约闻到那股熟悉的、甜腥中带着腐臭的气味,虽然很淡。
巴特眯起眼睛看了看,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,但手已经按上了背后的剑柄。他们迅速离开了那片区域。
最后,他们来到城堡东侧,相对平缓的林间空地,这里曾经是猎人们设置小型陷阱捕捉兔子和狐狸的地方。江淮凭着记忆,找到了几个几乎被落叶覆盖的旧绳套。
运气来了。其中一个绳套成功捕获了一只肥硕的灰野兔。兔子已经死去,身体尚有余温。
江淮小心地解下兔子,掂了掂,估计有七八斤重。虽然不多,但至少是实实在在的肉食。他将兔子塞进皮袋,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,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。
就在他们准备返回时,走在前面探路的巴特忽然停下脚步,抬起一只手示意。
江淮立刻绷紧神经,握紧木棍,顺着巴特示意的方向看去。
前方大约五十米外,林间空地的边缘,几棵树的树干上,挂着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。
不是猎物,也不是自然形成的。
那是用粗糙的麻绳、破布条、以及……某种细小的、惨白色的骨头(看起来像是鸟骨或小型啮齿动物的骨头)编织、捆扎成的简陋“标志”。它们被挂在离地一人多高的树枝上,在微风中轻轻晃动,布条颜色暗沉肮脏,绳结打得歪歪扭扭,却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、令人不舒服的仪式感。
而在那些悬挂物下方的地面上,插着几根被剥了树皮、顶端削尖的木棍,呈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,指向凯尔莫罕的方向。木棍周围,散落着一些烧过的灰烬和几块颜色异常的石头。
不是野兽的痕迹。也不是普通旅人或猎人会留下的记号。
巴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,甚至比刚才看到野猪群痕迹和水鬼残留时更加阴沉。他缓缓抽出背后的双手剑,动作轻缓而充满戒备,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树林,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东西从阴影里扑出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江淮压低声音问,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那些简陋的悬挂物和木棍,让他联想到某些原始部落的图腾,或者……更黑暗的东西。
巴特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上前几步,用剑尖小心地拨弄了一下地上的灰烬,又看了看那些颜色暗沉的石头,甚至凑近闻了闻。
良久,他才收回剑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江淮从未听过的、混合了厌恶和忌惮的情绪:
“瘟鼠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