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。
不是伤口那种尖锐的、带着灼烧感的撕裂痛。是更深层的,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拆开又重新粗暴地拼接,每一束肌肉纤维都被放在磨石上反复碾磨过的钝痛。还有冷,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、黏腻阴湿的寒冷,像是一层化不开的冰壳裹住了内脏。
意识是在这种无所不在的钝痛和寒冷中,一丝丝艰难地重新凝聚起来的。
最先恢复的是听觉。很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有柴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,有压抑的、粗重的呼吸声(不止一个),还有……一种低沉的、带着浓重口音的咕哝声,像是在抱怨什么。
然后是嗅觉。浓烈的血腥味已经淡了,被一种混合了湿木头、劣质烟草、汗臭和某种草药刺鼻气味的复杂气息取代。其中,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、属于金属和……灰烬的味道?
视觉最后才挣扎着回归。眼皮沉重得像是压着铅块。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缝隙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粗糙的木梁和斑驳的石砌穹顶,被跳跃的火光映照得明暗不定。熟悉的凯尔莫罕大厅顶部,但又有些不同……视角好像低了些?他是躺着的。
他想动,想转头看看四周,但身体完全不听从使唤,只有左臂伤口处传来一阵熟悉的、提醒他伤势存在的抽痛,以及右臂直到肩膀那种诡异的、麻木中带着刺痛的僵硬感——那是在强行引导符文石力量后留下的“纪念”。
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:黑暗中湿冷的窥视,地板裂缝里涌出的触须,巴特和卢克惊恐的脸,手中断剑与冰冷符文石接触时那毁灭性的能量对冲,还有最后那道撕裂黑暗、直贯地底的三色光束……
他还活着。那怪物……似乎被击退了?或者……消灭了?
“咳……咳……” 他试图发出声音,喉咙却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,只挤出几声破碎的咳嗽。
这轻微的动静立刻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。
“他醒了!”是那个年轻些的、带着商人特有的谨慎和一丝未褪惊惶的声音,卢克。
沉重的脚步声靠近,一个魁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火光。是巴特。他蹲下身,那张带着新鲜疤痕、粗犷凶狠的脸凑到江淮眼前,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地审视着他,像是在评估一件刚捡回来的、可能还有用的破烂。
“小子,命挺硬。”巴特的声音沙哑,没什么情绪,“还以为你直接挺尸了。”
“水……”江淮艰难地吐出这个字。
卢克连忙递过一个皮质水囊,小心地凑到江淮唇边。清凉(或者说冰冷)的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,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,但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不少。他贪婪地吞咽了几口,直到被呛得再次咳嗽起来。
“慢点。”卢克拿开水囊,又用一块相对干净的湿布擦了擦他的嘴角。
江淮缓了口气,终于积攒起一点力气,眼珠转动,打量着四周。
他确实躺在大厅里,身下垫着些干燥的稻草和不知从哪里找来的、还算干净的破毯子,靠近重新燃起的壁炉。大厅比他昏迷前看起来……整齐了一些。地面上那些恶心的触须灰烬和腐蚀痕迹被大致清理过,堆在角落。被怪物撞击和能量爆发震落的碎石瓦砾也扫到了一边。他之前堆在裂缝上的杂物大部分还在原位,只是那道最大的裂缝已经坍塌合拢,留下一个焦黑的浅坑,边缘还有些许污浊的粘液残留,但不再有新的渗出来。
巴特和卢克的武器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。那个受伤的向导依旧靠着另一边的墙壁昏睡着,呼吸平稳了些,腿上的固定看起来也更专业了——可能是巴特重新处理过。
“那东西……”江淮嘶哑地问,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焦黑的浅坑。
“没了。”巴特言简意赅,也看了一眼那个坑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,“被你最后那一下……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……给轰回老家了。下面没动静了,臭气也散了不少。”
卢克补充道:“我们检查过了,至少大厅里和靠近的几条通道,没有别的裂缝或者那东西的痕迹了。暂时……应该是安全了。” 他说“暂时”时,声音明显低了下去,显然心有余悸。
江淮微微松了口气,但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。安全?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荒野,在凯尔莫罕这座孤悬的废墟,真正的安全从来都是奢侈品。
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,然后是手臂。左臂的伤口依旧疼得厉害,但那种灼烧腐烂感确实减轻了,可能是卢克处理得当,也可能是……昨晚那股对冲的能量无意中起了什么作用?右臂的情况更奇怪,麻木和刺痛感依旧,皮肤表面那层诡异的白霜已经褪去,但肤色依然泛着不正常的青灰,触感冰凉,像是这条手臂的血流还没有完全恢复。他试着握拳,动作僵硬迟缓,力量也流失了大半。
更让他心悸的是身体内部的感觉。除了无处不在的钝痛和虚弱,他总觉得……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不是伤口,是更深层次的,仿佛某种界限被打破了,又像是强行往一个脆弱的容器里灌入了远超其容量的东西,现在容器虽然没碎,但布满了细微的、看不见的裂纹,内部一片混乱狼藉。每次呼吸,每次心跳,都似乎能感受到这种混乱的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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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向自己的右手边。那半截断剑就放在稻草旁,伸手可及。剑身比之前更加黯淡,几乎失去了所有金属的光泽,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黑色,仿佛所有的“灵性”都在昨晚那场爆发中被彻底榨干、燃烧殆尽了。剑身上那些曾经仿佛蕴含故事的划痕和磨损,此刻看起来也只是普通的破损。而那块碎裂的符文石,只剩下几块颜色彻底灰败、再无任何能量波动的残片,散落在断剑旁边。
“你的剑……”卢克注意到了他的目光,欲言又止,“还有那块石头……它们……”
“废了。”江淮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字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他知道卢克想问什么,想知道那是什么力量。但他自己都说不清,也不想说。
巴特哼了一声,倒是没追问。他站起身,走到壁炉边,拿起一根烧着的木柴,点燃了自己嘴里叼着的一小截粗糙的手卷烟卷(可能是他自己的存货),深深吸了一口,然后缓缓吐出辛辣的烟雾。
“小子,”巴特转过身,目光再次落到江淮身上,这次带上了更多审视的意味,“你和维瑟米尔大师,到底是什么关系?学徒?还是别的什么?” 他指了指地上的断剑和符文石碎片,“猎魔人的把戏我见过一些,但昨晚那种……可不是寻常猎魔人能使出来的。”
江淮沉默了一下。这个问题不好回答。说学徒?他确实跟着维瑟米尔学了东西。但维瑟米尔从未正式承认。而且,他展现出的某些“能力”,也确实超出了普通学徒的范畴。
“他……教了我一些东西。”最终,他选择了一个模糊但真实的回答,“我是……暂时留在这里的。”
“暂时?”巴特咀嚼着这个词,眼神锐利,“维瑟米尔大师去哪儿了?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江淮摇头,这是实话,“他离开前,只说要去北方确认一些事情。”
“北方……”巴特和卢克交换了一个眼神,脸色都变得有些凝重。
“怎么了?”江淮捕捉到了他们的异样。
卢克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我们……我们就是从北边逃过来的。科德温那边……不太平。”
巴特狠狠吸了一口烟,将烟蒂扔进火里,火星溅起。“不是不太平,是快他妈打成一锅粥了!”他声音粗嘎,带着压抑的怒气,“尼弗迦德的狗崽子们动作越来越频繁,边境上冲突不断,村庄被烧,农田被毁。国王的军队忙着跟瑞达尼亚扯皮,根本顾不上边境的平民。盗匪、逃兵、还有趁乱跑出来的各种……脏东西,到处都是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疤:“这就是路上遇到一伙自称‘自由兵团’的杂种留下的。他们抢走了我们大半的皮货和驮马。向导的腿,也是那时候伤的。”
卢克脸上露出痛苦和后怕的神色:“我们本来想去牛堡或者维吉玛碰碰运气,看能不能把剩下的货出手,再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阵……没想到路上这么凶险。要不是实在没办法,我们也不会冒险往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走,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猎魔人帮忙,或者至少找个地方让向导养伤……”
江淮听着,心中了然。难怪他们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凯尔莫罕附近。战乱逼近,荒野变得比平时更加危险。
“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巴特和卢克又对视了一眼,这次是卢克开口,带着试探:“我们……本来是想等向导好一点,就继续往南走。但现在……”他看了一眼江淮虚弱的模样,又看了看大厅里尚未完全散去的战斗痕迹,“你这里……似乎也需要帮助。而且,维瑟米尔大师不在,你一个人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江淮重伤未愈,凯尔莫罕刚刚经历一场恐怖的袭击,是否真的安全还是个未知数。而他们三人,一个重伤员,两个战斗力有限的商人,贸然离开,也未必能安全抵达目的地。
一时间,大厅里陷入了沉默。只有壁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。
一种微妙的、脆弱的共生关系,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废墟中,在共同的危机和生存需求下,悄然形成了。但谁也不知道,这种关系能维持多久,又会在何时因为新的威胁或利益的冲突而破裂。
江淮重新闭上眼睛,感受着身体内部那混乱的余波和无处不在的疼痛。巴特带来的消息,让他对维瑟米尔的北行更加担忧,也让他对自己即将面对的、这个愈发动荡的世界,有了更清醒的认识。
生存,从未如此艰难。
而前路,也从未如此迷茫。
但至少,此刻,他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片废墟和黑暗了。
虽然同行的,也只是两个被命运的风暴卷到这里的、同样惶惑不安的旅人。
第七日的白天,就在这种沉默、休养和各自思量中,缓慢地流逝。窗外的天空,依旧阴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