窸窣声停了。
大厅里的空气凝滞如铁。壁炉的火苗似乎都畏缩了,不安地摇曳着,将几个人的影子拉长、扭曲,投在斑驳的石墙上,像一群被钉住的、挣扎的鬼魅。
巴特死死盯着那道被杂物半掩的地板裂缝,额头渗出冷汗,脸上的疤痕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。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、像受伤野兽般的咕噜声。几秒钟的僵持后,他猛地一跺脚,像是下定了决心,转身就要往外冲。
“巴特!”卢克惊叫一声,想去拉他,但动作慢了一步。
“武器!”巴特头也不回地低吼道,“没剑在手,老子心慌!”
他动作极快,几步就窜到门边,一把拉开虚掩的木门,闪身出去。冷风夹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猛地灌入,吹得火苗剧烈晃动。
江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握紧半截断剑,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。如果外面有埋伏,或者巴特拿了武器就翻脸……
很快,沉重的脚步声返回。巴特魁梧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,手里紧握着一把宽刃的双手剑,剑身沾满泥污,但刃口在火光映照下依旧泛着冷光。他另一只手里还提着卢克那把相对纤细一些的长剑和向导的短弓、箭袋。
砰!他将门重新关上,插好门闩,然后将卢克的剑扔了过去。
卢克手忙脚乱地接住,脸上惊魂未定,但握住剑柄后,似乎多了几分底气,尽管握剑的姿势生涩,一看就不是惯用武器的人。
巴特将短弓和箭袋轻轻放在依旧瑟瑟发抖、无法战斗的向导身边,然后双手握紧自己的大剑,转身,剑尖微微下垂,对准了那片传出异响的地面,摆出一个粗犷但实用的防御姿势。他的目光转向江淮,带着一丝审视和依旧浓重的怀疑,但更多的是临战前的凶狠。“小子,现在怎么办?那鬼东西在下面,我们上去?”
“上去?”江淮靠着墙壁,艰难地喘息着,左臂传来的剧痛让他的思维都有些迟滞,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“上去……它可能从别的地方出来。裂缝……不止一处。”
他刚才堆砌杂物时注意到,大厅地面和墙角还有几处不起眼的、更细的缝隙,也在往外渗着那股湿冷的腥气。
卢克脸色更白,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就……就在这里等它出来?”
“加固……堵死所有能看到的缝。”江淮咬着牙,用断剑撑地,试图站起来,但身体一阵摇晃,又差点跌倒。失血和高烧让他的力量流失得飞快。
巴特见状,骂了一句,但还是大步走过来,一把将江淮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。“指!哪些地方?”
卢克也连忙上前帮忙。三人——一个重伤虚脱,一个粗莽大汉,一个惊慌的商人——以一种极其怪异而脆弱的联盟姿态,开始在大厅里移动。江淮指出几处可疑的缝隙,巴特和卢克就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——破损的石板、粗大的木梁、沉重的破箱子——奋力挪过去,死死堵住,堆砌,甚至用找到的一些废旧铁钉和木楔,粗暴地钉入缝隙周围的木头或石缝,试图将其彻底封死。
向导靠在壁炉旁,惊恐地看着他们忙碌,手里紧紧攥着那副短弓,虽然以他现在的状态,根本拉不开。
每挪动一次重物,江淮都感觉左臂的伤口像要再次裂开,眼前阵阵发黑,全靠巴特那铁钳般的手臂支撑着才没倒下。汗水混合着血污,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,滴落在地上。
就在他们勉强堵住最后一处明显渗气的墙缝时——
咚!
一声沉闷的、仿佛重物撞击地面的巨响,猛地从最初那道最大的地板裂缝下方传来!力道之大,连堆在上面的桌椅石块都微微震动了一下,灰尘簌簌落下!
“它要出来了!”卢克失声尖叫,手里的长剑差点脱手。
巴特猛地将江淮推到一根相对坚固的石柱后,自己则双手擎剑,死死盯着那堆震动的杂物,全身肌肉绷紧,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。“来啊!杂种!”
江淮背靠着冰冷的石柱,急促地喘息,手中的半截断剑微微颤抖。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身体的虚弱几乎到了极限。他看着巴特如临大敌的背影,又看看惊慌失措的卢克,以及不远处那个几乎失去战斗力的向导。
能挡住吗?靠这些临时堆积的破烂,和一个莽夫、一个菜鸟、一个重伤员?
咚!又是一下撞击!这次更加猛烈!一块压在上面的石板被震得滑落下来,砸在地上,发出碎裂的声响!裂缝边缘的碎石簌簌掉落,露出下面更加幽深的黑暗,以及一股更加浓烈、几乎令人窒息的腥臭湿气!
紧接着,不是触须,而是一股粘稠的、暗绿色的、如同胶质般的液体,猛地从裂缝被震开的缝隙中喷射出来!液体溅在附近的杂物和地面上,立刻发出嗤嗤的腐蚀声,冒出刺鼻的白烟!
“小心!有腐蚀性!”江淮嘶声喊道。
巴特连忙后退几步,避开溅射的液体。卢克更是吓得连连后退,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。
喷射持续了几秒钟才停止。裂缝下方传来一阵更加狂暴、更加愤怒的嘶鸣和摩擦声,仿佛下面的东西被彻底激怒了,正在积蓄力量,准备发动真正的冲击。
“它……它要撞开这里!”卢克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巴特脸上横肉抽搐,眼中凶光闪烁,却也不知所措。强行劈砍?那腐蚀液体沾上就完蛋。逃?往哪逃?外面一片漆黑,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出口被这东西守着?
就在这绝望的时刻,江淮的目光,落在了工作台角落,那个被维瑟米尔仔细锁好的、陈旧的小铁箱上。
符文石。那些古老的、带着不祥气息的符文石。
维瑟米尔警告过,不要轻易触碰。但维瑟米尔也说过,猎魔人的知识,有时来自被遗忘的地方……
没有时间犹豫了!
“卢克!”江淮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,“工作台下面……那个铁箱!把它弄过来!快!”
卢克愣了一下,不明所以,但看到江淮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决绝,还是跌跌撞撞地跑过去,用力拖拽那个沉重的铁箱。铁箱与石地面摩擦,发出刺耳的噪音。
“你疯了?!那是什么鬼东西?”巴特吼道,眼睛依旧盯着裂缝,防备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攻击。
江淮没有回答。他靠着石柱滑坐到地上,看着卢克将铁箱拖到他面前。箱子上挂着锁,但锁已经很旧了。
“砸开它!”江淮指着锁。
卢克看了看手中的长剑,又看了看铁箱,一咬牙,双手举剑,用剑柄末端狠狠砸向那把旧锁!
铛!铛!铛!
几下猛击,锁扣崩断!
江淮伸出还能动的右手,颤抖着掀开了箱盖。
一股更加陈腐、阴冷、仿佛混合了古老墓穴尘土和金属锈蚀的气味扑面而来。箱子里是几卷用油布包裹的皮纸,几个材质奇特、铭刻着完全陌生符文的小瓶子,以及……几块颜色暗沉、形状不规则、表面蚀刻着复杂扭曲线条的石头。那些线条在壁炉跳动的火光映照下,仿佛在微微蠕动,散发着极淡的、冰冷的幽光。
就是这些!
江淮记得维瑟米尔提到过符文石,提到过它们可能蕴含力量,但也可能带来“共鸣”或“沾染”。现在,他已经不在乎什么“沾染”了。
他抓起一块触手冰凉、仿佛能吸走掌心所有热量的符文石。石头上的线条在他触碰的瞬间,似乎亮了一下,一股极其微弱、但清晰无误的刺痛感顺着指尖窜了上来,与他体内那股因剧痛和高烧而混乱躁动的气息,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呼应!
“你要干什么?!”巴特回头瞥见,厉声喝问。
江淮没理他。他死死握住符文石,将断剑的剑柄末端用力抵在冰冷的石头上,同时,闭上了眼睛。
不是阿尔德法印。不是任何他学过的技巧。他只是拼命集中自己所有的意念,所有的痛苦,所有的求生欲望,还有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、灼热混乱的气息——将它们统统灌入右手,灌入那截断剑,再通过断剑,狠狠压向那块冰凉的符文石!
他在赌博。赌这把饮过狼派兄弟鲜血、又在绝境中与他产生诡异共鸣的断剑,能作为桥梁;赌这块古老的符文石,能回应这绝望的呼唤;赌自己这条从异世偷渡而来的性命和这具正在发生未知变化的身体,能承受住可能发生的一切反噬!
“吼——!!!”
裂缝下方,那怪物似乎终于蓄力完毕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!整个大厅的地面都剧烈震动起来!堆在裂缝上的杂物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上拱起!碎石木块四处飞溅!一根更加粗壮、布满狰狞吸盘和骨刺的暗青色触须,如同破土而出的巨蟒,轰然探出,带着腥风血雨和腐蚀性的粘液,直扑最近的目标——巴特!
巴特狂吼一声,不退反进,双手大剑带着全身力量,朝着那根触须狠狠劈下!
铛!!!
金属与坚韧肉体的撞击声震耳欲聋!巴特的大剑砍入了触须,但只入肉三分就被死死卡住!触须吃痛,疯狂扭动,甩动,巨大的力量将巴特连人带剑甩得踉跄后退,撞在石墙上,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血丝!
“巴特!”卢克惊恐大叫,想要上前帮忙,却被触须甩动时溅射的腐蚀液体逼退。
更多的触须正从扩大的裂缝中疯狂涌出!
就在这千钧一发、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瞬间——
被江淮死死抵在符文石上的半截断剑,骤然爆发出刺目的、混杂着暗红血光与冰冷幽蓝的光芒!
不是昨晚那种混乱的爆发。这一次,光芒更加凝聚,更加……具有某种指向性!断剑剑身嗡鸣如龙吟,那些残留的、属于前任主人战斗记忆的划痕和磨损,在这光芒中仿佛活了过来!
而那块被抵住的符文石,表面蚀刻的线条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,瞬间亮起刺目的惨白光芒!一股冰冷、古老、充满毁灭意味的能量波动,如同水波般以符文石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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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啊——!!!” 江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!他感觉自己握住剑柄和符文石的右手,仿佛瞬间被冻僵,又像被无数烧红的钢针刺穿!那股冰冷古老的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,顺着手臂逆冲而上,与他体内灼热混乱的气息猛烈对冲、绞杀!左臂的伤口处,剧痛达到了顶点,仿佛整条手臂都要被这两股对冲的力量撕碎!
但他没有松手!反而用尽最后一丝神智,将这股对冲爆发的、完全失控的毁灭性能量,连同断剑本身残存的那点共鸣,疯狂地引向——那根刚刚击退巴特、正昂首嘶鸣、最为粗壮的触须根源方向!
不是攻击触须本身,是攻击它出来的地方!攻击那道裂缝!攻击裂缝下面那个本体!
“给我……下去!!!”
伴随着他嘶哑的咆哮,断剑尖端,一道混杂着暗红、幽蓝、惨白三色、极不稳定的能量光束,如同扭曲的闪电,撕裂空气,瞬间没入了地板裂缝深处,没入了那无数触须涌出的源头!
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。
然后——
“嗷嗷嗷嗷——!!!!!”
一声无法形容的、仿佛来自地狱深渊最底层的、混合了极致痛苦、疯狂和绝望的恐怖嘶嚎,从地底猛然爆发!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千百倍!整个凯尔莫罕大厅剧烈摇晃,屋顶的灰尘和碎石如同暴雨般落下!墙壁上出现更多裂缝!
那道被能量光束击中的地板裂缝,猛地向内坍塌、收缩!一股更加浓烈、更加污秽的暗绿色粘液混合着破碎的肉块和难以名状的残渣,如同喷泉般从收缩的裂缝中狂喷而出!但与此同时,所有伸出的触须,都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生命力,剧烈地抽搐、痉挛、然后迅速地干瘪、萎缩、化作灰黑色的、散发着恶臭的粉尘!
只是短短几秒钟,刚才还张牙舞爪、几乎要将整个大厅吞噬的恐怖触须群,就全部化为了簌簌落下的、令人作呕的灰烬!
裂缝彻底坍塌、合拢,只留下一个边缘焦黑、冒着刺鼻青烟、还在微微渗着污浊液体的浅坑。下面那令人窒息的嘶嚎和蠕动声,也戛然而止,只剩下一种空洞的、死寂的回响。
大厅里,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只有碎石落地的噼啪声,火焰燃烧的噼啪声,以及几个人粗重、劫后余生般的喘息声。
江淮瘫倒在石柱下,右手依旧死死握着那半截断剑和那块已经彻底黯淡、表面甚至出现细微裂痕的符文石。他整条右臂直到肩膀,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、诡异的白霜,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,仿佛被严重冻伤。左臂的伤口虽然不再有触须的腐蚀,但刚才能量对冲的冲击,让包扎的布条再次被鲜血浸透,甚至能看到布条下隐约的、不正常的暗红色光芒在皮肤下流转、消退。
他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干裂发紫,眼睛半闭着,只剩下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。
巴特靠在墙上,大口喘着气,看着地上那摊迅速失去活性、化作灰烬的触须残渣,又看了看瘫倒的江淮和他手中那截依旧残留着一丝诡异光芒的断剑,以及那块裂开的石头,眼中充满了震撼、后怕,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……敬畏?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,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低声咒骂了一句,但语气复杂,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。
卢克则直接瘫坐在地上,长剑掉在一边,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耸动,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,或者两者都有。向导早已吓晕了过去。
寂静持续了很久。
直到窗外,深沉的夜色边缘,开始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冰冷的鱼肚白。
黎明前的光,艰难地刺破黑暗,透过残破的窗棂,渗入这间充满了血腥、焦臭、灰烬和死亡气息的大厅。
光,照亮了江淮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死灰色,照亮了他手臂上诡异的霜痕和皮下游走的暗红,也照亮了他手中那截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、变得比普通废铁更加黯淡的断剑,和那块彻底碎裂的符文石。
巴特缓缓站直身体,走到江淮身边,蹲下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极其微弱,但还有。
他沉默地看了江淮几秒,又看了看大厅里一片狼藉的景象,最后,他站起身,走到门边,默默地将自己和卢克的武器重新捡起,挂回腰间,然后开始清理门附近掉落的碎石和杂物。
卢克也终于缓过神来,擦干脸上的泪痕(或冷汗),挣扎着爬起来,走到向导身边检查他的情况。还好,只是惊吓和伤势导致的昏迷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开始收拾这劫后的废墟,不时用复杂的目光瞥向那个昏迷不醒、却刚刚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,释放出不可思议力量、拯救了所有人的少年(或者说,青年?)。
阳光,一点一点,艰难地爬升,终于完全照亮了凯尔莫罕的大厅。
新的一天。
第七日,黎明。
代价惨重,但终究,活了下来。
只是活下来的,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“江淮”?
无人知晓。
只有那截冰冷的断剑,和碎裂的符文石,沉默地躺在渐渐明亮的晨光里,仿佛在诉说着昨夜那场超越凡人理解的、惨烈而诡异的搏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