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是被火烧醒的。
不是炉火,是左臂。仿佛整条手臂都被扔进了余烬未熄的炭堆,皮肉焦灼,骨髓沸腾。疼痛不再是间歇的抽动,而是持续不断的、带着尖锐棱角的灼烧和碾压。江淮在干草铺上蜷成一团,牙齿死死咬住裹着破布的剑柄,才能勉强不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哀嚎。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,又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变冷,紧贴在皮肤上,带来一阵阵战栗。意识在剧痛的潮汐中浮沉,时而清晰,感受到每一丝肌肉纤维被无形火焰舔舐的细节;时而模糊,堕入光怪陆离的黑暗漩涡,耳边似乎回荡着妖鸟的尖啸、水鬼的咕噜,还有维瑟米尔渐行渐远的脚步声。
恍惚间,他感到有人靠近。不是维瑟米尔那种沉稳无声,而是一种湿冷滑腻的、带着河底淤泥和腐烂水草气息的靠近。他猛地睁大眼睛!
黑暗的大厅里,空无一人。只有壁炉里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,提供着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红光,勉强勾勒出石柱和破烂家具扭曲的轮廓。
是幻觉。高烧的幻觉。
但那股湿冷的、带着腥气的感觉却如此真实,仿佛还萦绕在鼻端。他挣扎着坐起,伸手去摸放在身边的钢剑。
指尖触碰到剑柄的瞬间——
嗡!
比昨晚更加清晰、更加短促的一声震颤!直接从握住剑柄的掌心传来,顺着臂骨,直冲颅脑!与此同时,剑身似乎也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几不可闻的金属低鸣!
江淮彻底僵住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不是幻觉!剑……真的在动?或者说,在“提醒”?
他死死握紧剑柄,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灼热的掌心稍稍降温,但那微弱的震颤感已经消失了。他拔出剑,对着壁炉余烬那点微光,仔细查看。剑身平静,寒光内敛,没有任何异常。
但是……刚才那一下,绝对真实。
维瑟米尔说过,猎魔人的武器有时会与主人或环境产生感应……但这把只是普通的钢剑。除非……它感应到的,是某种极度接近的、强烈的威胁?
江淮的心脏猛地收紧。他忍着左臂几乎要撕裂般的剧痛,强迫自己站起来,踉跄着走到大厅门后,侧耳倾听。
外面,风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死一般的寂静。连平日里隐约可闻的黑水河涛声都消失了。只有自己粗重、滚烫的呼吸声,和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。
太静了。静得不正常。
他缓缓拔出门闩,将厚重的木门推开一道仅容一目的缝隙。冰冷的、带着浓重水汽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门外,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没有星光,没有月光。凯尔莫罕前方的空地浸在墨汁般的夜色里,只能勉强看到近处几块巨石模糊的轮廓。更远处的林线完全融入黑暗,了无痕迹。
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黑暗和寂静。
但那股湿冷的、带着河底淤泥和腐烂水草的气息,却似乎比刚才更加清晰了。不是从门缝外飘来的,而是……仿佛弥漫在整个大厅的空气里,从墙壁的缝隙,从地板的下面,无声无息地渗透出来。
江淮的呼吸变得急促。高热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,但某种源自无数次训练和生死搏杀的本能,却在此刻尖锐地鸣响警报。不对。有东西。就在附近。很可能……已经进来了。
他猛地转身,背靠木门,双手握紧钢剑,剑尖斜指前方地面。眼睛努力适应着大厅深处那片比门外更加深邃的黑暗。
壁炉的余烬已经几乎完全熄灭,只有几点暗红色的火星还在灰烬中苟延残喘。这点微光,非但没能照亮什么,反而让大厅的阴影变得更加浓重、更加……具有流动性。
他死死盯着那片黑暗。耳朵捕捉着除了自己心跳和呼吸外的任何一丝声响。
滴答。
很轻微的水滴声,从大厅东侧角落,靠近那个半塌的楼梯下方传来。那里有一个渗水点,平时雨后会滴水。但现在……外面没下雨。而且,这滴水声……有点粘稠,不像清水滴落。
滴答。
又是一声。更近了些?还是他的错觉?
江淮感到握着剑柄的掌心开始冒汗,滑腻腻的。左臂的伤口在持续的高热和紧张下,疼痛已经有些麻木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、仿佛被无数冰冷蛆虫爬过的恶心感和虚弱。
他不能一直站在这里。黑暗是对方最好的掩护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开始回忆维瑟米尔教导的在黑暗、狭窄环境中的战斗要点:利用听觉和感觉,移动要轻,要缓,要利用任何可利用的障碍和拐角制造局部优势……
他缓缓向左移动,脚步极轻,身体尽量贴近冰冷的石壁。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滴水声传来的方向,以及那片仿佛在缓缓蠕动、孕育着什么的黑暗。
移动了大约三步。他停下,再次侧耳倾听。
除了自己压抑的呼吸,什么都没有。连那诡异的滴水声也停了。
但那股湿冷腥臭的气息,却越来越浓,几乎扑面而来。就像……就像站在一条刚刚翻搅过河底淤泥、满是腐烂物的河边。
忽然——
咕噜。
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水下冒泡的声响,从他右后方,靠近工作台的方向传来!
江淮头皮一炸,几乎想也不想,本能地拧腰转身,手中钢剑带着风声,朝着声音来处全力横扫!
剑锋划过空气,什么都没碰到!只有剑身破空的呜咽在大厅里短暂回响。
中计了!声东击西?!
这个念头刚起,他左侧小腿猛地一紧!一股冰冷滑腻、带着倒刺般摩擦感的触感瞬间缠绕上来,紧接着是巨大的拉扯力!
江淮猝不及防,整个人被拖得失去平衡,仰面摔倒!后脑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,眼前金星乱冒!左臂伤口撞地,剧痛让他几乎晕厥!
他挣扎着想要爬起,但缠住小腿的东西力量极大,而且正在迅速收紧、向上蔓延!冰冷粘腻的触感已经爬过了膝盖,像是一条粗大有力的、布满吸盘的舌头!
借着地面角度和壁炉最后一点微光,他惊恐地看到,缠住自己左腿的,是一根手腕粗细、湿漉漉滑腻腻的、暗青色的触须状东西!表面布满了细密的、不断开合的圆形吸盘和倒刺,正从大厅地板一处不起眼的、被阴影覆盖的裂缝中伸出来!
不是水鬼!是某种……水生或两栖的怪物?蔓生怪?还是变种的水鬼?维瑟米尔没提过凯尔莫罕地下有这种东西!
来不及细想,那触须猛地一拉,江淮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拖向那道黑暗的地板裂缝!裂缝边缘粗糙的石头刮擦着他的背部和手臂,带来更多的刺痛!
他狂吼一声,右手钢剑不管不顾地朝着缠住左腿的触须根部狠狠剁下!
铛!
一声闷响!剑锋砍中了,但触须的质地异常坚韧,像是砍在了浸透水的厚皮革上,只砍进去不到一半,就被卡住了!暗绿色的、散发着浓烈腥臭的粘稠液体从伤口处涌出!
“嘶——!!!”
一声尖锐、愤怒、仿佛无数张湿漉漉的嘴巴同时发出的嘶鸣,从地板裂缝深处传来!整个大厅似乎都震动了一下!更多的、类似的暗青色触须如同被激怒的蛇群,猛地从裂缝和旁边几处墙壁、地面的缝隙中弹射而出,朝着倒在地上的江淮疯狂卷来!
完了!
绝望如同冰水灌顶。一只触须已经如此难缠,这么多同时袭来,他绝无幸理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昨晚那种诡异的感觉再次出现——左臂伤口处,那股灼烧般的剧痛,混合着高热的眩晕,与体内某种混乱的气息猛地纠缠、碰撞!而几乎同时,他右手中紧握的、卡在触须里的钢剑,再次传来一声更加清晰、更加急促的嗡鸣!这一次,他甚至“感觉”到剑身内部,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这剧痛、这危机、这绝望彻底点燃!
没有思考的时间。求生的本能和那股体内体外同时爆发的、混乱而狂暴的力量,驱使着他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动作——
他松开了握着剑柄的右手,不是放弃,而是将张开的手掌,连同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、灼热混乱的气息,以及左臂伤口炸开的剧痛带来的、想要毁灭一切的狂暴意念,狠狠拍在了剑柄末端,拍在了那卡在坚韧触须中的钢剑剑身上!
不是阿尔德法印的手势,也不是任何他学过的技巧。就是最简单、最原始、最粗暴的——一拍!
嗡——轰!
一声奇异的、仿佛金属断裂又像是能量爆发的闷响!以钢剑为中心,一股肉眼可见的、混杂着暗红血光和淡金色碎芒的冲击波猛然炸开!
咔啦!
卡在触须中的钢剑剑身,竟然应声而断!前半截剑锋带着那股爆发的力量,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黄油,瞬间将那根粗大的触须彻底斩断!暗绿色的污血如同喷泉般狂飙!
而那股炸开的冲击波,更是将周围扑来的其他触须狠狠震开、撕裂!腥臭的粘液和碎肉四处飞溅!
“嗷——!!!”
地板裂缝深处,传来一声远比之前更加凄厉、更加痛苦的恐怖嘶嚎!整个大厅都为之震颤!碎石和灰尘从屋顶簌簌落下!
剩余的触须如同受惊的毒蛇般,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,猛地缩回了黑暗的裂缝和墙壁缝隙之中,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粘液、碎肉和那截被斩断的、还在微微抽搐的粗大触须。
大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。只有江淮自己如同破风箱般剧烈喘息的声音,以及左臂伤口因为刚才的爆发和撞击,传来的、几乎让他昏厥的、新一轮的剧痛。
他瘫在地上,浑身浴血(有自己的,也有那怪物的),看着手中只剩下半截的断剑,剑身断口参差不齐,边缘还残留着一丝诡异的、正在迅速消散的暗红色微光。
刚才……发生了什么?
剑断了。但似乎……也救了他的命。那股爆发的力量……是从他体内来的?还是剑里来的?或者,是两者在绝境中某种诡异的共鸣?
他挣扎着爬起来,踉跄着退到壁炉边,背靠着尚有余温的石壁,警惕地盯着那道依旧黑黢黢的、仿佛通往地狱的地板裂缝,以及周围墙壁上那些诡异的缝隙。
怪物退走了。但谁知道它会不会卷土重来?或者,还有别的?
他低头看着手中半截断剑,又看看地上那截还在微微抽动的、令人作呕的触须。剑身的嗡鸣和最后那股爆发的力量……绝非凡铁所能拥有。维瑟米尔说这把剑跟过好几位狼派兄弟……难道,它真的有什么特殊之处?或者,是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可知的变化,激发了它?
左臂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。高烧似乎更厉害了,身体一阵冷一阵热。但他知道,现在不能倒下。必须处理伤口,必须想办法堵住那些缝隙,必须……熬过这个夜晚。
他撕下相对干净的衣襟,用尽最后的力气,死死勒住左臂伤口上方,试图减缓毒素(如果那触须有毒的话)和失血。然后,他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,将大厅里能找到的所有重物——破损的桌椅、石块、甚至那个训练假人——全都堆到那道最大的地板裂缝和周围几处可疑的缝隙上。
做完这一切,他几乎虚脱,瘫坐在重新勉强点燃的、微弱的炉火旁。
手中,是那半截冰冷的断剑。身前,是跳动着、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火苗。
窗外,依旧是无边的、死寂的黑暗。
第六夜,他以断剑和未知的爆发为代价,堪堪从死亡的触须下逃脱。
但危机远未解除。
怪物还在下面。伤口在恶化。高烧在持续。
而维瑟米尔,依旧杳无音讯。
炉火噼啪,映照着他苍白失血、却因为高烧而泛着异样红晕的脸,和那双死死盯着黑暗裂缝、布满血丝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