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不是被天光照亮,而是被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和左臂伤口一阵紧过一阵的、带着灼烧感的抽痛唤醒的。
江淮猛地睁开眼,眼前是石砌穹顶模糊的阴影。他躺在干草铺上,浑身冷汗涔涔,单薄的衣物紧贴着皮肤,又冷又黏。昨晚那声仿佛直接敲在脑髓里的剑鸣,还有剑身刹那的微颤,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楔入记忆,让后半夜的睡眠支离破碎,充满了扭曲跳跃的噩梦碎片——燃烧的藤蔓,妖鸟暗红的眼洞,维瑟米尔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,还有无数双在黑暗里窥视的、无法分辨的眼睛。
他挣扎着坐起,一阵眩晕袭来。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,左臂伤处的绷带下,疼痛不再是单纯的刺痛,而是掺杂了一种持续的低热和麻木。糟糕,真的感染了。维瑟米尔留下的消毒药膏昨天就用完了最后一指。
他扶着冰冷的石墙,踉跄走到水缸边。缸里的水剩得不多了,水面漂浮着细微的杂质。他也顾不得了,用木瓢舀起半瓢,仰头灌下。冷水滑过灼痛的喉咙,带来些许缓解,但胃里立刻一阵抽搐,空荡荡的腹腔发出不满的咕噜声。
炉火已经彻底熄灭,只剩下一堆潮湿冰冷的灰烬。生火的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无力。但他知道,必须做。不仅仅是取暖,热水和相对干燥的环境对伤口至关重要。
燧石和火绒就在手边。他蹲在壁炉前,重复着已经做过无数次的动作:敲击,引燃,吹气。手指因为寒冷和之前的伤口而微微颤抖,火星几次落入潮湿的引火物都徒劳无功。失败,再试。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,不是因为热,而是急的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缕微弱的青烟终于升起,他俯下身,小心地、持续地吹气,像在进行一场仪式。橘红的火苗终于颤抖着窜起,舔舐着最细的柴枝。成功了。他松了口气,随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攫住,牵动左臂伤口,疼得眼前发黑。
他靠着壁炉冰冷的石壁喘息,等那阵眩晕和疼痛过去,才慢慢添加稍大些的木柴。火焰逐渐稳定,热气开始扩散,驱散着紧贴在皮肤上的寒意。
早餐……他看了一眼所剩无几的食物储备。硬面包还有两块,熏肉只剩指头长的一小条。他掰下半块面包,就着烧开的热水,一点点泡软,吞咽。动作机械,味同嚼蜡。身体在尖叫着需要更多能量,但理智告诉他必须克制。维瑟米尔归期未定,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独自支撑多久。
饭后,他忍着不适,解开左臂的绷带。伤口果然恶化了。边缘的红肿扩大了,中心最深的地方有少量黄绿色的脓液渗出,周围的皮肤摸上去烫手。他咬牙,用烧开后又晾温的水小心冲洗伤口,然后用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。没有药,只能靠身体硬抗了。
训练?以现在的状态,常规训练是不可能的。但他没有让自己完全闲着。他拿起钢剑,没有进行剧烈的挥砍,只是站在原地,缓慢地、极其专注地重复着几个最基础的起手式和步法重心转换。动作幅度很小,速度很慢,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身体肌肉的细微控制和重心的流动上。汗水依旧渗出,但这次更多是因为伤口的疼痛和身体的虚弱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动作因为伤病而变得滞涩、不稳定。但他强迫自己继续,仿佛只要还在动,还在重复那些维瑟米尔烙印进他身体的模式,他就还没有被这片废墟和自身的脆弱彻底打败。
下午,他没有冒险走远进行巡视。只是拖着沉重的身体,检查了城堡内部他设置的几处绊索警报。铜铃静静悬挂,麻绳绷紧,没有被动过的迹象。这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。
他走到大厅门口,推开一道缝隙。外面天色依旧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,风小了,但空气里那股湿冷和泥土腥气更重。他没有出去,只是站在那里,用目光扫视着城堡前方那片相对开阔的、泥泞的空地,以及更远处墨绿色的、沉默的林线。
寂静。连鸟叫都听不到。仿佛所有的活物都蛰伏了起来,或者在等待着什么。
他想起昨天布置在外的那些预警粉末包。不知道有没有用。现在也没力气去查看。
正要关门,一阵极其微弱、几乎被风声掩盖的“叮铃”声,从城堡东侧某个方向隐约传来!
不是他设置的绊索铜铃声,铜铃的声音更清脆短促。这声音更细碎,更……飘忽?像是金属薄片在风里相互磕碰。
是风刮动了什么废弃的铁皮?还是……
江淮的心提了起来。他侧耳倾听,但那声音再也没有响起,仿佛刚才只是错觉。
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立刻冲出去查看。以他现在的状态,贸然离开相对安全的城堡是愚蠢的。他轻轻关上门,插好门闩,背靠着门板,仔细回忆那声音传来的大致方位。
东侧……那边靠近维瑟米尔标注的相对安全的区域,有一条被踩出的小径,通向更远处的山路。他昨天在那里也埋了一个预警粉末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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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风吹动了什么?还是真的有东西触发了预警?
无法确定。这种不确定性,像一根细小的芒刺,扎在心头。
他回到炉火旁,坐下,拿起那张自己手绘的地图。目光在东侧那个标记点上停留。旁边还有昨天标注的野猪新痕迹,更远处是水鬼出没的河滩。
地图上的威胁标记,像一圈不断收紧的绞索。
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,不仅仅是身体上的,更是精神上的。独自一人,带着伤,守着这破败的要塞,面对未知的、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危险……这种压力,比直接面对怪物更消耗心力。
维瑟米尔现在在哪里?遇到了什么?还……活着吗?
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,带来一阵冰冷的寒意。如果维瑟米尔回不来了呢?他要一直这样守下去?直到食物耗尽,伤口恶化,或者被什么找上门来的东西杀死?
不。
他猛地摇头,将这个软弱的念头甩开。维瑟米尔会回来的。一定。在那之前,他必须守住这里。不仅仅是为了生存,更像是一种……承诺。对那把剑,对这个地方,或许也是对自己。
他再次拿起钢剑,没有挥舞,只是握在手里,感受它的重量和冰冷。昨晚那一下微弱的共鸣……是错觉吗?他凝视着剑身。普通的钢铁,磨损的皮革,没有任何特殊之处。但当他集中精神,试图去“感受”时,似乎又能捕捉到一丝极其模糊的、难以言喻的“存在感”,仿佛剑本身也在沉睡,等待着什么。
或许,只是他的臆想。伤病和压力下的幻觉。
他将剑放在膝上,闭上眼睛,开始尝试练习阿尔德法印。不是为了成功,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冥想和对抗。手势缓慢而专注,意念艰难地集中,试图引导体内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流。
失败,失败,还是失败。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,准备起身去添加柴火时,一阵突如其来的、尖锐的刺痛从左臂伤口处炸开!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了进去!
“呃!”他闷哼一声,左手下意识地捂住伤处,身体因为剧痛而蜷缩。右手的阿尔德法印手势正摆到一半,在这剧痛的干扰和本能的应激反应下,体内的气息猛然一乱,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“力量”不受控制地顺着半成型的法印路径,从掌心猛地迸发出去!
呼!
不是那股熟悉的、带着凉意的气流。这一次,他掌心前方的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、仿佛被撕裂般的轻响!距离他三步之外,壁炉里一根正在燃烧的、手腕粗细的木柴,顶端一小簇跳跃的火苗,毫无征兆地——噗一声,熄灭了!只留下一截焦黑的炭头,冒着青烟。
江淮愣住了,甚至暂时忘记了手臂的剧痛。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,又看看那截熄灭的木柴。
刚才……发生了什么?
那不是正常的阿尔德法印。威力似乎大了那么一丝丝,而且……性质好像也有点不同?正常阿尔德是冲击力,但刚才那一下,更像是某种……“扼杀”?或者“驱散”?
是因为剧痛干扰导致能量失控、变异?还是……
他低头看向自己左臂的伤口。疼痛还在持续,但刚才那一下爆发后,似乎稍微缓解了一些?不,或许是错觉。
尝试回忆刚才的感觉。剧痛,气息紊乱,意念在那一瞬间几乎是空白,只有一种本能的、想要“推开”或“消除”痛苦的冲动……
他再次尝试,忍着痛楚,摆出手势,集中意念。但这一次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刚才那一下,仿佛只是一个意外,一次不可复制的失误。
但真的只是意外吗?
江淮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喘息着,看着壁炉里重新稳定燃烧的火焰,以及那截突兀熄灭的焦木,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悸动。
窗外的天色,在不知不觉中,彻底暗了下来。
第五夜,在伤痛的折磨、未知的预警、和一次诡异的力量失控中,缓缓降临。炉火的光芒,勉强照亮着大厅中央一小片区域,将他的影子,长长地投在身后无尽的黑暗里。
孤独,伤痛,疑惑,还有那一次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微弱的异常。
凯尔莫罕的废墟,沉默地包裹着他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在黑暗中静静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