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一整夜,又在黎明前毫无征兆地停了。天空被洗过,呈现出一种病态的、铅灰色的干净。凯尔莫罕的空气里浸透了水汽和泥土翻涌的腥气,城堡每一处石缝都在渗水,滴答声此起彼伏,敲打着不同材质的表面,汇成一片细碎恼人的背景音。大厅地面洇开好几处深色的水渍,角落的干草铺潮气氤氲,睡在上面像躺在吸饱水的海绵里。
江淮很早就醒了,与其说是睡醒,不如说是被无处不在的潮湿和阴冷逼醒的。他活动着有些僵硬的关节,发现左臂那道最深的伤口在潮湿环境下隐隐作痛,边缘的皮肤微微发红。不是好兆头。他立刻翻出医疗包,用所剩不多的消毒药膏重新处理,绷带也换了干燥的。
生火比前几天更加困难。引火物受了潮,燧石打出的火星没入蓬松的苔藓和木屑,只冒起几缕不甘心的青烟就熄灭了。反复尝试了近半个小时,手指被燧石边缘划破,才终于引燃一小簇微弱的火苗。他像守护珍宝一样,小心添加最细最干的柴枝,看着火舌艰难地舔舐着潮湿的木柴,发出滋滋的声响,腾起带着浓重湿烟气的火焰。暖意缓慢而吝啬地扩散,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。
早餐是冷水泡软的硬面包,以及昨晚剩下的、味道变得更加古怪的蘑菇野菜汤。饥饿感已经成了一种钝化的背景噪音,但身体对热量的渴望却更加尖锐。他强迫自己慢点吃,充分咀嚼,试图从这简陋的食物里榨取每一分能量。
上午的训练因为地面湿滑和身体的僵硬感而格外艰难。步法练习时,一个简单的侧移接转身,脚下打滑,差点扭伤脚踝。对着假人挥剑,动作因为肌肉的紧绷和关节的滞涩而变形,木剑劈砍在浸湿的草绳上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,反弹的力道震得虎口发麻。
孤独感在此刻变得尤为具体。没有维瑟米尔严厉的呵斥和精准的纠正,每一个错误都只能自己意识到,自己调整。而身体的疲惫和不适,让这种自我纠正变得更加困难,也更加令人烦躁。有那么一会儿,他停下动作,撑着木剑,看着空旷、潮湿、回荡着自己喘息声的大厅,一股近乎绝望的虚无感涌上心头——日复一日,在这废墟里,重复这些看似无用的动作,到底是为了什么?就为了可能在某一天,像维瑟米尔说的那样,死在某条阴沟里,化作无人记得的灰?
但他很快甩了甩头,将这个念头压下去。停下,就是认输。而认输,在这片荒野里,往往意味着死亡。他重新握紧木剑,调整呼吸,继续。动作或许依旧笨拙,但每一次挥出,都是对那股虚无和寒冷的抵抗。
午后,天空依旧阴沉,但雨没有再下。江淮决定执行昨晚的想法:建立更主动的预警体系。
他先从城堡内部开始。在维瑟米尔标注的几处相对薄弱、可能被突破的入口(主要是几处低矮的坍塌缺口和一道变形的地窖门)内侧,用找到的麻绳(有些已经朽烂,但勉强能用)和几个不知从哪个废弃家具上拆下来的、锈迹斑斑的小铜铃,设置了简易的绊索警报。绳子绷在离地一尺左右的高度,一头系在稳固的石块或木桩上,另一头挂着铃铛,轻轻一碰就会发出清脆(如果能算清脆的话)的响声。位置都选在视觉死角或必经之路上。
接着,他利用维瑟米尔留下的、以及自己这段时间收集的炼金材料,开始尝试配置那种“预警粉末”。他没有现成的配方,只能基于对材料性质的理解进行试验。
硫磺粉,刺鼻,驱赶许多野兽和低等邪秽。
硝石粉,遇高温易爆,但潮湿环境下相对稳定,或许能作为某种“反应基底”?
晒干碾碎的百利沙果壳,研磨后呈暗红色,遇水会微微发热并散发更浓烈的辛辣气味。
最后,他加入了一点点从吸血藤幼体残留物中提取的、带着甜腥气的暗绿色粘液——这东西对血液和生命气息异常敏感,或许能对食肉或吸血类怪物产生反应?
他将这几种材料以不同比例混合,分成几小份,用薄树皮或破布片松散地包成小包。然后,他带着这些小包和那把钢剑,再次走出城堡。
这次,他沿着城堡外围,选择了几条他认为最有可能被接近的路径:西侧树林边缘,南面山坡通向黑水河支流的缓坡,以及东边那条被踩出的小径(虽然维瑟米尔说过那里相对安全)。在每条路径的关键位置——比如树林边缘第一棵显眼的大树下,缓坡上一块突出的岩石旁,小径拐弯处的灌木丛后——他小心地将一包混合粉末浅埋在浮土或落叶下,只露出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边角,或者用细树枝做个极不起眼的标记。
他希望,如果有大型或带有邪秽气息的生物经过,踩到或靠近这些粉末包,可能会因为震动、体温、或者它们自身散发的气息,引发粉末的某种反应——比如气味突然变得浓烈,或者产生轻微的发热甚至冒烟(这个有点冒险,他尽量减少了硝石和可能产生剧烈反应的材料比例)。
这完全是一次冒险的试验。可能毫无作用,甚至可能因为配方错误而产生反效果(比如吸引来不该来的东西)。但江淮觉得,他必须做点什么,不能仅仅被动等待。
布置完预警点,天色又开始暗了下来。风又起了,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方山林更深沉的寒意。回程路上,他特意绕到昨天发现野猪蹄印的陷阱附近查看。
陷阱没有被再次触发,但他在附近湿润的泥地上,发现了更多杂乱的蹄印,以及……几簇新鲜的、带着血肉碎屑的黑色鬃毛,黏在旁边的树干上。还有一处地面被翻拱过的痕迹,露出下面黑色的腐殖土。
那头野猪,或者它的同类,不仅来过,还在这里逗留、觅食过。而且,从蹄印的密集程度和新鲜度看,它们活动的频率在增加。
江淮的心沉了下去。这意味着,要么附近的食物资源在减少,迫使这些野兽扩大活动范围;要么,有什么东西在驱使或惊扰它们。无论哪种,对独自守在这里的他来说,都不是好消息。
他快速离开这片区域,返回城堡。锁门,上闩,背靠着冰冷潮湿的木门,听着外面渐渐呼啸起来的风声。
晚餐依旧是那点可怜的食物。他坐在炉火旁,就着火光,开始完善自己手绘的那张地图。将今天布置的预警点、发现的野猪新痕迹一一标注上去。地图渐渐变得详细,但也显得更加……危机四伏。代表不同威胁的标记和线条,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,将代表凯尔莫罕的那个小点围在中央。
他拿起那把钢剑,再次仔细擦拭。指尖拂过冰凉的剑身,感受着上面细微的纹路和昨天自己打磨过的刃口。剑很沉,但握在手里,似乎能传递来一丝微弱的力量感。
夜深了。炉火需要添柴。他起身,走到堆放在壁炉旁的那堆木柴前。柴禾也有些潮湿,烧起来烟很大。他挑选着相对干燥的几块。
就在他弯下腰,手指触碰到一块劈好的松木时——
嗡……
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幻觉般的金属震颤声,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!
不是耳朵听到的,是直接“感觉”到的!与此同时,他握在左手的钢剑剑身,似乎也极其轻微地、几乎不可察觉地……共鸣般地震动了一下!
江淮猛地僵住,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,又迅速冷却。他屏住呼吸,缓缓直起身,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,左手还拿着那块松木。
什么情况?
他凝神感知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炉火噼啪,风声呜咽,远处隐约的滴水声。
是错觉?因为紧张和疲惫产生的幻觉?
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钢剑。剑身平静,在火光下反射着稳定的寒光。刚才那一下微弱的共鸣感,像是从未发生过。
他皱了皱眉,将松木扔进壁炉,火焰猛地窜高了一下,烟味更浓。
或许真是错觉吧。他走回干草铺边,坐下,但心里的那根弦,却莫名地绷得更紧了。
他想起维瑟米尔曾说过,猎魔人的武器有时会与主人产生微弱的感应,尤其是在接近某些特定怪物或强烈魔法残留时。但他这把只是普通的钢剑,他也远未达到能与武器产生共鸣的境界。
窗外,风声越来越大,卷过城堡的废墟,发出凄厉的呼啸,像无数亡灵在黑暗中哭号。
江淮躺下,将剑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,闭上眼睛。
耳中是风的咆哮,鼻端是潮湿的烟火气,指尖是剑柄粗糙的皮革。
孤独、潮湿、饥饿、潜在的威胁……还有脑海中那一声来历不明的、微弱的剑鸣。
第四夜,在愈发不安的征兆中,悄然流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