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瑟米尔离开前的准备,安静,细致,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。
他没有再指导江淮训练,也不再讲解那些艰深的法印原理或炼金配比。大部分时间,老人都待在工作台前,或是自己那个用厚重布帘隔开的私人隔间里,整理、打包、检查。偶尔传出的,是金属与皮革摩擦的细响,纸张翻动的窸窣,以及极其轻微的、瓶罐碰撞的脆音。
江淮被指派去做一些更外围,但同样至关重要的准备。按照维瑟米尔列出的单子,清点并加固城堡几个关键出入口的简易障碍——用粗大的木杠抵死已经变形的大门,用碎石和泥灰填补几处低矮、容易攀爬的墙体缺口。维瑟米尔甚至让他将大厅里那个训练假人和多余的木剑、工具,搬到相对坚固、只有一个狭窄入口的地下储藏室旁,堆成一道备用屏障。
食物和水的储备被重新盘点。熏肉、硬奶酪、风干的根茎被分门别类,用油布和蜡仔细封好,存放在阴凉干燥处。维瑟米尔从城堡深处某个江淮从未进去过的地窖里,搬出几个密封的大陶瓮,里面是陈年的谷物,虽然有些受潮发霉的迹象,但剔除后依然能食用。水缸被彻底清洗,重新蓄满从山泉引来的、冰冷清澈的活水。
“省着点用。”维瑟米尔检查着水缸的水位,“如果遇到长期围困,雨水和融雪也能收集,但需要煮沸。地下室角落有备用的陶罐和滤布。”
药材和炼金材料的整理更加繁琐。维瑟米尔亲自将最常用、最关键的几种药剂和剑油,分装进小巧坚固的皮囊或金属扁壶,塞进自己那个看起来不大却异常沉重的行囊。剩下相对基础或份量较多的材料,则指挥江淮按照特定顺序,摆放在工作台最顺手、也相对安全的位置,并再三叮嘱某些材料的禁忌和紧急情况下的替代方案。
“血菇和翼手龙血腺粉绝对不能混合存放,哪怕只是气味接触久了都可能产生迷幻气体。”
“如果银剑油用完了,临时可以用大蒜汁混合纯银粉(地下室铁箱里有一小袋)和蓖麻油顶替,效果差很多,但总比没有强。”
“月之尘炸弹的制作步骤,记牢了?花粉、银粉、闪光粉,比例不能错,混合时避光,封装要紧。”
江淮像一块贪婪的海绵,拼命记忆着每一句话,每一个细节。他知道,这些东西在他独自守候的日子里,可能就是生与死的界线。
武器和装备的保养是最后的重头戏。维瑟米尔将江淮那把钢剑要了过去,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,用最细腻的磨石,以恒定不变的角度,一遍遍研磨剑刃,直到刃口在炉火光线下反射出一道流畅而森冷的寒芒。他又用一种散发着松脂和蜂蜡气味的特殊油脂,将剑身、护手、剑柄每一处都仔细涂抹、擦拭,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“这把剑跟过好几位狼派的兄弟。”维瑟米尔将保养好的剑递还给江淮,声音低沉,“它饮过不少怪物的血,也救过持剑人的命。现在,它是你的了。别辱没了它。”
江淮双手接过,剑柄上温润的油脂感和金属冰冷的本质奇异地交融在一起,沉甸甸的,仿佛接过了一段无声的历史和一份沉甸甸的责任。
维瑟米尔自己的武器保养得更加精心。钢剑与银剑被反复擦拭,检查每一处细微的卷刃或暗痕。几处不易察觉的旧伤被重新打磨、抛光。背上的轻弩弓弦被更换,弩机每一个部件都上油调试。飞刀、钩索、甚至那几根刻着符文的木桩,都被一一检视。
做完这一切,已是深夜。壁炉里的火将熄未熄,余烬散发出稳定的红光。大厅里弥漫着金属、油脂、草药和陈旧皮革混合的复杂气味。
维瑟米尔坐在炉边,脱下了磨损的皮甲,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亚麻衬衣。炉火的光芒映照着他胸前那片狰狞的、暗红色的疤痕,以及身上其他大大小小、深浅不一的旧伤,像是一幅记录着无数生死搏杀的残酷地图。
他拿出那个扁酒壶,喝了一口,然后递给江淮。
江淮接过,也喝了一口。辛辣滚烫,但这一次,他没有咳嗽。
“我走后,”维瑟米尔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沙哑,“凯尔莫罕就是你的了。当然,它本来就是座废墟。”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,“但它是狼学派最后的根基。只要还有一个猎魔人站在这里,哪怕只是个学徒,狼派的火就没灭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黑暗中那些沉默的石墙和粗大的房梁。“这里的每一块石头,都浸着汗,沾着血。训练场,大厅,塔楼,甚至厨房……都有故事,很多都……不太愉快。但这就是猎魔人的宿命。”
他转回头,看着江淮,琥珀色的竖瞳在火光映照下,仿佛两簇跳动的、冰冷的火焰。“你有很多秘密,小子。那些‘梦’,那些‘直觉’……我不问,是因为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去,猎魔人尤其如此。但你要记住,无论你从哪里来,曾经是什么,现在,你站在凯尔莫罕。你学了狼派的剑,用了狼派的药,以后可能还要面对狼派的敌人,承担狼派的诅咒。”
他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:“猎魔人是怪物,在普通人眼里。我们收钱办事,刀口舔血,衰老缓慢,死状往往凄惨。我们不被祝福,不被需要,只在灾难临头时被记起。这条路,孤独,肮脏,短命。你现在退出,还来得及。等我走了,你可以收拾东西,往南走,找个小镇,隐姓埋名,也许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。”
江淮握着酒壶,指尖感受着金属的冰凉。退出?过普通人的生活?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,也从未如此……陌生。他想起矿井下的黑暗,风雪中的跋涉,老磨坊里妖鸟的嘶叫和飞溅的污血,还有掌心磨出的老茧,伤口愈合时的麻痒,以及每次挥剑时肌肉的记忆。
他也想起了维瑟米尔演示法印时那层淡金色的微光,想起自己第一次推出那股微弱气流时的悸动,想起工作台上那些精妙又残缺的图纸,想起这把剑被递过来时,那份沉甸甸的触感。
“大师,”他抬起头,迎上维瑟米尔的目光,声音不大,却清晰,“我……不知道我能走多远,会不会哪天就死在哪条阴沟里。但至少现在,我不想退出。”
维瑟米尔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炉火又黯淡了几分。最终,他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说,只是拿回酒壶,将里面最后一点酒液仰头喝干。
第二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维瑟米尔出发了。
他没有惊动似乎刚刚睡去的江淮,只是将一份用炭笔详细标注了周围地形、威胁区域、陷阱位置和应急物资点的简陋地图,以及一个装着额外火绒、燧石和一小包盐的皮袋,放在江淮枕边。
然后,老人背起那个沉重的行囊,最后看了一眼沉睡在灰烬余温中的大厅,悄无声息地推开沉重的木门,身影融入门外尚未散尽的、带着霜寒的雾气中。
当江淮被清晨第一缕惨白的天光照醒,发现枕边的地图和皮袋时,大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空。
前所未有的空。
风声穿过残破的窗棂和墙壁缝隙,发出比以往更加清晰、也更加凄厉的呜咽。壁炉冰冷,只有昨夜烧尽的灰烬。训练假人静静立在角落,木剑靠在墙边。工作台上,瓶罐工具排列整齐,反射着窗外冷淡的光。
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被抽走了,只剩下他自己呼吸和心跳的声响,在这巨大、空旷、破败的石砌空间里,被放大,回荡。
他坐在干草铺上,发了一会儿呆。然后,他慢慢爬起来,走到壁炉边,用维瑟米尔留下的火绒和燧石,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,才重新点燃一小簇微弱的火苗。橘黄色的光芒跳跃起来,勉强驱散了一小片寒意和阴影。
他拿起那把钢剑,按照维瑟米尔教的方法,开始每日的保养擦拭。冰凉的金属,温润的油脂,粗糙的皮革剑柄……熟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。
早餐是冷水就着硬面包。咀嚼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饭后,他拿起地图,走到大厅门口,靠着门框,就着逐渐明亮的天光,仔细研究起来。维瑟米尔的标注简洁却信息丰富:东边林地有狼群巢穴标记,南侧山坡划出了可能的滑坡区域,西边陷阱带用叉号和圆圈区分了触发式和预警式,北面河流标注了几处可以安全取水的地点和需要小心的深潭。城堡内部,几个关键支撑点和薄弱处也被标出,甚至还有一条通往地下更深处的、用虚线表示的“紧急撤离”路线。
他将地图上的每一个标记,与自己这段时间对凯尔莫罕及周边的认知一一对应,反复记忆。
上午,他按照维瑟米尔之前的安排,进行体能和基础剑术训练。没有呵斥,没有纠正,只有自己喘息声、脚步声和木剑(他暂时没舍得用真剑对练假人)破空的声音。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无比清晰,也无比孤独。失误了,只能自己调整;力竭了,只能自己坚持。
下午,他带着钢剑和地图,第一次独自走出城堡,进行小范围的“巡视”。脚步踩在融雪后泥泞松软的土地上,发出噗嗤轻响。他走得很慢,很小心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,耳朵竖起,捕捉着林间的每一丝异动。按照地图指引,他检查了几个最近的陷阱,重新布置了被小动物触发的绳套,在一处发现疑似新鲜熊类足迹的地方,额外撒下了一些硫磺和刺激性草药粉末。
孤独感如影随形。但伴随着孤独的,还有一种奇异的、逐渐增长的清晰感。他必须自己判断足迹的新鲜程度,自己决定是否加固某个陷阱,自己评估风中传来的气味是否正常。每一个决定,都只关乎他自己的生死。
傍晚回到城堡,点燃壁炉,准备简单的食物。咀嚼声,火焰噼啪声,风声。他坐在炉火旁,没有立刻去进行晚间的挥剑练习,而是拿出了工作台下那些图纸和废弃零件。
没有维瑟米尔在一旁无声的观察,他反而感觉更放松。手指抚过冰凉的金属和粗糙的皮纸,思维变得更加活跃。他尝试着将几张图纸上看似无关的结构联系起来,思考着如果某个齿轮组的传动比改变,会对整个弩机的上弦速度产生什么影响;或者,如果那种剑刃强化方案中的符文蚀刻,与阿尔德法印的能量引导有某种共通之处……
有时,他会拿起那把钢剑,对着炉火的光芒,仔细观察剑身上的云纹和细微的锻造痕迹,试图理解它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,那些划痕和卷刃又诉说着怎样的战斗。
夜深了。完成例行挥剑后,他没有立刻躺下。而是坐在即将熄灭的炉火旁,闭上眼睛,开始尝试练习阿尔德法印。
手势,意念,能量引导……
寂静中,他仿佛能“听”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,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肌肉的细微颤动和呼吸的节奏。一次,两次……失败居多。但偶尔,那股微弱的气流会再次出现,虽然依旧无法撼动假人,却能让炉火的余烬微微明灭一下。
每一次成功的瞬间,那种体内某种界限被轻微突破的感觉,都带来一丝微弱的、却真实不虚的喜悦和力量感。
最后,他裹着兽皮,在干草铺上躺下。黑暗中,感官变得更加敏锐。风声,远处夜枭的啼叫,甚至城堡本身石头因温度变化而发出的极轻微的“咔”声,都清晰可辨。
他不再感到纯粹的恐惧或不安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度戒备的清醒,以及一种缓慢滋生的、类似于“主人”般的责任感和奇异归属感。
凯尔莫罕是他的了。一座废墟,一个负担,也是一处巢穴,一个需要他独自守护的、沉默的见证者。
窗外,无星无月,只有深沉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但大厅里,那堆小小的、由他亲手点燃的炉火余烬,还在黑暗中固执地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、温暖的红光。
江淮闭上眼睛,手握紧了放在身侧的剑柄。
第一夜,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