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凯尔莫罕,伤口成了最诚实的记忆。
老磨坊地下那场恶战留下的,远不止格伦酬金袋里那几枚沉甸甸、带着汗渍和血腥气的克朗。江淮左臂被幼体撕咬的地方,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,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,即使用了村民的药膏和维瑟米尔更猛烈的清创剂,愈合时依旧麻痒刺痛,还伴随着一阵阵突如其来的、仿佛有冰冷细针在骨髓里搅动的抽痛。后背和另一条手臂的抓痕稍浅,但纵横交错,像被什么愤怒的野兽用锈蚀的铁耙犁过,结痂时紧绷着,牵动整个上半身的动作。
维瑟米尔的状况看上去更糟。他胸腹间被母体妖鸟濒死反扑留下的几道抓痕,深得触目惊心,边缘的皮肉甚至有些发灰萎缩,仿佛被抽走了部分生命力。他走路时背脊依旧挺直,但步伐明显迟缓沉重,呼吸间偶尔会带出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咳。那晚在弯木村,他几乎没怎么休息,大部分时间都在调制药剂,内服外敷,脸色在油灯下呈现出一种失血和过度消耗后的蜡黄。
接下来的日子,凯尔莫罕陷入了一种奇异的、带着血腥和草药气味的安静。
激烈的训练暂停了。维瑟米尔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隔间里,只有需要更换伤药、或者调配新的内服汤剂时,才会脸色苍白、脚步虚浮地走出来,指挥江淮生火、取水、研磨某些特定的根茎或矿石。老人的话更少了,眼神里除了疲惫,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,像是被磨钝了刃口却依旧冰冷的刀锋,时不时扫过江淮,尤其是在江淮因为伤口疼痛而动作变形或发出抽气声时。
“疼就忍着。”维瑟米尔的声音干涩沙哑,“猎魔人的身体比普通人恢复得快,但疼痛是身体在告诉你,它还记得受伤,记得下次该怎么躲。”
江淮咬着牙,将那些苦涩刺鼻的药剂灌下去,或者忍着清创时仿佛剜肉刮骨般的剧痛。他注意到,维瑟米尔给他用的药,和自己调配内服的,似乎不太一样。他的药气味更冲,颜色更深,喝下去后那股灼烧感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,有时甚至会让他眼前发黑,产生短暂的、光怪陆离的幻觉。但效果也是显着的,手臂上那最深的伤口,溃烂的趋势很快被遏制,新生的、粉红色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填补缺损。
而维瑟米尔自己的药,气味则更加……难以形容,带着某种金属的冷冽和腐败花朵的甜腻,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。老人每次喝下,眉头都会紧锁,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,像是在承受某种内在的、剧烈的冲突。
除了必要的疗伤和维持生存的简单劳动(取水、清扫、照看那堆似乎永远需要添加柴火的壁炉),维瑟米尔开始允许——或者说,指派江淮去做一些更“内务”性质的工作。
整理工作台。不是简单的擦拭,而是按照某种特定的、近乎苛刻的顺序和分类,将那些瓶瓶罐罐、药材矿石、工具零件一一归位。每种材料放置的角度、距离,甚至标签的朝向,都有无形的规矩。江淮做得笨拙,几次弄错,维瑟米尔会立刻用那种沙哑而严厉的声音纠正,哪怕他正闭目调息。
“颠茄萃取液和黑藓芦粉末必须分开放,中间至少隔两种惰性材料。它们的蒸汽混合,吸入一点就够你昏睡三天。”
“那块‘泣铁’矿石,不能靠近任何未密封的炼金产物,它的磁场会干扰很多不稳定配方。”
“研磨血菇的石臼,用完必须用烈酒冲洗三遍,晾干。任何残留都可能让下一次研磨的材料带上不可预测的毒性。”
这些琐碎的规则,看似与战斗无关,却透着炼金术这门技艺的严谨与危险。江淮强迫自己记忆,将这些规矩和之前学过的材料性质、配方要点一点点联系起来。
维瑟米尔也开始让他接触那些锁在旧铁箱里的、更古老的皮卷和手札。不是允许他随意翻阅,而是偶尔口述一些片段,让他用烧黑的树枝,在相对平滑的石板或旧木板上记录下来。
“亚登法印,陷阱法印,基础符文构型如下:起手于第三能量节点,弧形引导,经第七节点转折,注入稳定意念……”维瑟米尔闭着眼睛,半靠在铺着兽皮的椅子里,声音低沉而断续,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打捞上来的碎片。他所描述的符文线条和能量流转,对江淮而言如同天书,只能依样画葫芦地描摹下那些扭曲奇异的符号和连接线。
有时,维瑟米尔会让他念出之前记录下的某一段,然后提问。
“‘注入稳定意念’之后,若要增强法印的持续时间,而非强度,符文序列该如何微调?”
江淮看着自己鬼画符般的记录,头皮发麻,只能根据上下文和之前学过的、关于能量“性质”与“转化”的皮毛知识,硬着头皮猜测:“是不是……减少第七节点的能量注入,或者……在弧形引导段增加一个回环?”
维瑟米尔会沉默片刻,然后简短地评价:“瞎猜。但方向不算完全错误。”接着,他会更详细地解释其中原理,虽然很多涉及“能量节点”、“意念塑形”的概念,江淮依旧听得云里雾里,只能死记硬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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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教学往往持续不了多久,维瑟米尔就会显露出明显的疲态,甚至突然中断,陷入短暂的昏睡或剧烈的咳嗽。江淮便默默退开,继续去研磨药材,或者对照着那些古老皮卷上模糊的插图(如果维瑟米尔允许他看的话),尝试理解某个齿轮组的工作原理,或者某种失传合金的模糊配比。
他发现,当自己沉浸在这些看似枯燥、远离刀光剑影的知识和手工中时,伤口的疼痛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,甚至忽略了。大脑被这些复杂新奇的信息占据,手指在触摸不同材料、尝试理解精妙结构时,会获得一种奇异的、类似于解谜般的平静和专注。
时间在这种缓慢的疗伤、琐碎的学习和沉寂的戒备中,悄然流逝。窗外的积雪彻底融化,被浑浊的雪水浸透的土地重新裸露出来,呈现出一种饱经蹂躏后的黑褐色。风依旧寒冷,但已不再刺骨,偶尔会带来一丝南方吹来的、微弱的暖湿气息。
江淮的伤口终于愈合了大半,只剩下几道最深的痕迹还呈现着粉红色,但已不再影响活动。力量在恢复,甚至感觉比受伤前更加凝实——或许是那些猛药的副作用,或许是生死搏杀后身体潜能的某种激发。
维瑟米尔的脸色依旧不好,胸前的抓痕愈合得更慢,留下一片狰狞的、仿佛被烙铁烫过的暗红色疤痕。但他的行动已无大碍,那双琥珀色的竖瞳,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审视。
这天下午,维瑟米尔没有像往常一样半躺着口述或休息。他换上了一件相对干净的旧皮甲,将钢剑和银剑仔细擦拭保养后佩好。然后,他看向正在工作台前,试图将一小段打磨光滑的簧片嵌入一个自制木质框架中的江淮。
“停下。”维瑟米尔说,“伤好了,脑子也歇够了。该重新捡起来了。”
江淮放下手里的东西,站起身。“大师?”
“从今天开始,下午的时间,我教你法印。”维瑟米尔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最基础的两种:昆恩,护身;阿尔德,冲击。”
江淮的心脏猛地一跳。法印!猎魔人标志性的、超越常人的能力!游戏里按键即发的神奇力量,在这里,维瑟米尔终于要开始传授了?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维瑟米尔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,“法印不是戏法。它消耗的是你的精力,你的专注,甚至你的生命力。构建错误,能量反噬,轻则头晕目眩,四肢无力,重则内脏受损,精神错乱。”他走到大厅相对空旷的中心,“现在,看着我。”
维瑟米尔站定,双脚微微分开,膝盖微屈,双手垂在身侧。他闭上眼睛,呼吸变得缓慢而悠长。几秒钟后,他抬起左手,五指以一种奇异而流畅的节奏舞动、交叠、最终定格成一个稳定而复杂的手势——拇指内扣,食指与中指并拢前伸,无名指与小指弯曲抵住掌心。
与此同时,一股难以言喻的“感觉”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。不是风,不是光,而是一种空间的“紧绷感”。江淮看到,维瑟米尔的身体表面,隐约浮现出一层极淡的、水波般流转的淡金色微光,如同一个倒扣的碗,将他笼罩其中。
昆恩法印。
“感受能量的流动,”维瑟米尔的声音平稳,双眼依然闭着,“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你的‘意识’去感知。想象你的体内,有一股力量,从丹田升起,顺着特定的路径,流经手臂,最终从指尖释放,按照符文的构型,在体外形成稳定的护盾。”
他维持了大约十秒钟,然后手势一变,五指猛然张开,向前一推!
“阿尔德!”
没有声音,但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出膛的炮弹,猛地向前冲击!五步之外,那个训练假人被这股力量狠狠击中,向后平移了半尺,捆扎的草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表面的破布被撕开几道口子!
维瑟米尔放下手,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。他看向江淮,眼神锐利。“看清楚了?”
江淮用力点头,心脏狂跳。刚才那一瞬间的能量波动,虽然微弱,却真实不虚!不是游戏特效,是这个世界真实存在的超凡力量!
“现在,你试试。昆恩法印。手势是这样……”维瑟米尔开始一步步分解动作,讲解每个手指的位置、角度、发力方式,以及意念引导的要点。
江淮模仿着,手势僵硬别扭。维瑟米尔不断纠正:“手腕太僵!食指再抬高一点!意念!注意力集中!想象能量从你小腹升起!”
尝试了十几次,江淮除了感觉手臂酸麻,头脑因为过度集中而有些发胀之外,没有任何能量流动的感觉,更别提形成护盾了。
“继续。”维瑟米尔不为所动,“感受不到是正常的。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摸不到门槛。猎魔人经过青草试炼,身体被改造,对能量的感知和引导能力远超常人。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虽然没经过试炼,但你的‘梦’,还有你那种……古怪的‘直觉’,或许能帮你找到一点感觉。但也可能,你永远学不会。”
这话像一盆冷水,但江淮反而被激起了更强的执念。他摒除杂念,一次次重复着那看似简单实则无比复杂的手势,努力去“想象”,去“感知”。
汗水顺着额角滑落,滴进眼睛里,刺痛。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特定姿势而颤抖。大脑因为过度专注而开始隐隐作痛。
一无所获。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,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毫无天赋时,维瑟米尔忽然道:“停。换阿尔德。手势不同,意念引导的方向也不同。想象力量不是形成护罩,而是压缩,然后猛烈向前爆发。”
阿尔德的手势相对简单一些,五指张开,掌心向前推。江淮转换思路,想象着将全身的力量压缩到掌心,然后猛推出去!
一次,两次,十次……
手臂挥出,只有空气被搅动的微弱风声。
第二十次,他因为疲惫和烦躁,动作变形,推出去时带着一股蛮横的怒气。
就在那一瞬间——
呼!
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、带着凉意的气流,从他掌心前方尺许处掠过,吹动了地面一小片灰尘!
江淮僵住了,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。
维瑟米尔的眼睛骤然眯起。他走过来,仔细看了看那片被吹动的灰尘范围,又看了看江淮苍白汗湿的脸。
“……有意思。”良久,维瑟米尔缓缓吐出三个字,眼神复杂难明,“虽然弱得可怜,连只蚊子都打不死,但确实是能量外放的迹象。没有经过试炼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没再说下去。
“休息一下。然后,继续练阿尔德。找到刚才的感觉,记住它,强化它。”维瑟米尔走回壁炉边,拿起酒壶,却没有喝,只是摩挲着壶身,“至于昆恩……先放一放。你的意念不够稳定,强行构建防御法印,一旦崩溃,反噬更严重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下午的训练变成了法印练习。维瑟米尔将大部分时间花在监督和纠正江淮的阿尔德法印上。那微弱的气流时有时无,极不稳定,十次里能成功两三次就算不错,而且威力最多只能吹灭一支蜡烛,或者让假人轻微晃动。
但每一次成功的瞬间,那种体内某种东西被引导、释放出去的感觉,都让江淮精神一振。他开始逐渐摸索到一点模糊的“窍门”:不能只用蛮力或怒气,需要一种奇异的、介于放松与专注之间的状态,意念要清晰、坚定地“命令”那股力量爆发。
维瑟米尔看着他的眼神,也越来越深。不再仅仅是审视或评估,更像是在观察一个罕见的、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样本。
这天傍晚,法印练习结束后,维瑟米尔罕见地没有立刻让江淮去干别的。他坐在壁炉边,看着跳跃的火光,忽然开口:
“过几天,我可能要离开凯尔莫罕一段时间。”
江淮正在擦拭汗水的手一顿。“大师?您要去哪里?您的伤还没全好……”
“一点小伤,不碍事。”维瑟米尔摆摆手,语气平淡,“北方有些不太平的消息传来,需要有人去确认。也可能,和之前的‘客人’有关。”他看向江淮,“我离开后,你留在这里。”
“我?一个人?”江淮心里一紧。
“对。守住凯尔莫罕。”维瑟米尔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食物储备够你吃一段时间。陷阱和警戒圈我已经加固过。记住我教你的所有东西:剑术、步法、陷阱辨认、基础炼金、还有……”他看了一眼江淮的手,“你那半吊子的阿尔德法印。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,躲进地下室,封死入口。那里有最后一道防护。”
“大师,您要去多久?”江淮问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几天,可能几周,也可能……”维瑟米尔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“我离开前,会把凯尔莫罕周围已知的威胁区域和应对方法留给你。剩下的,靠你自己。”
大厅里一片寂静,只有炉火燃烧的声音。江淮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,以及一丝被独自留下的惶恐。但他知道,这或许也是维瑟米尔对他另一种形式的“训练”和考验。
“是,大师。我会守好这里。”
维瑟米尔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拿起酒壶,慢慢喝了一口,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,眼神悠远,仿佛已经看到了北方那未知的、涌动的暗流。
炉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墙上,拉得很长,微微晃动。
凯尔莫罕,又将迎来一段独守的时光。而外面的世界,似乎正酝酿着更大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