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臂的伤口比看起来麻烦。
孽鬼爪子上的污秽似乎带着某种加速溃烂的东西，尽管维瑟米尔立即做了清创和包扎，回到凯尔莫罕的当晚，伤口周围还是红肿起来，渗出黄绿色的脓液，一抽一抽地跳着疼。江淮发起了低烧，躺在干草铺上，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寒气，偏偏额头又烫得厉害。
维瑟米尔调制的药膏换了配方，更刺鼻，涂抹上去的瞬间，江淮差点疼得背过气去，像是烧红的烙铁按在了皮肉上。但几轮换药之后，红肿肉眼可见地消退了，高热也渐渐退去，只剩下伤口愈合时那种熟悉的、让人心烦意乱的麻痒。
这次伤病的恢复期，维瑟米尔没再让他闲着。训练暂停，但“学习”继续。
每天下午，当江淮的体力稍微恢复一些，维瑟米尔就会把他叫到工作台边，就着窗外冰冷的日光或壁炉摇曳的火光，开始讲解更系统的东西。
不是泛泛而谈的怪物弱点，而是具体的分类、生态、行为模式。
“食尸鬼、腐食魔、墓穴女巫，都属于食尸生物，但层级不同，习性也有差异。食尸鬼集群，怕强光，对腐烂气味敏感；腐食魔独居，力气更大，甲壳更厚，但移动迟缓；墓穴女巫那是被黑暗魔法侵蚀变异的怪物，会精神攻击，通常伴随着强烈的负能量区域。”
维瑟米尔用烧焦的树枝在平滑的石板上画出简陋的图示，标注关键特征。“对付它们，通用的银剑、恶灵油有效，但具体战术不同。对付食尸鬼群，要分割，利用地形；对付腐食魔，要找甲壳缝隙，或者用重武器破防；对付墓穴女巫”他顿了顿，“首先要稳住自己的心神，或者，有同伴能及时唤醒你。”
他也开始传授更基础的炼金学原理。
“炼金术的核心，是理解物质的‘性质’和‘转化’。”维瑟米尔摆开几个小罐子，里面是不同的粉末和提取物，“每一种材料，都有其固有的属性：热、寒、蚀、愈、毒、幻通过不同的组合、比例、处理方式（研磨、萃取、蒸馏、催化），引导这些属性发生我们想要的转化，得到需要的产物——剑油、炸弹、煎药、魔药。”
他让江淮辨认几种最常见的基础材料：茜草根（止血）、百利沙果实（镇痛）、水鬼脑（神经毒素）、食尸鬼唾液腺（腐蚀剂）并讲解它们在不同配方中的作用和配伍禁忌。
“记住，炼金是危险的舞蹈。性质冲突的材料强行混合，可能引起爆炸、产生剧毒烟雾，或者制造出完全无法预料、可能反噬自身的怪物。”维瑟米尔的眼神严肃，“在没有绝对把握和必要防护前，不要尝试任何复杂配方。”
江淮学得很吃力。那些拗口的古语名称、复杂的性质分类、看似矛盾的配伍规则，远比他曾经在游戏面板上点击“制作”要繁复晦涩得多。他只能用最笨的方法，反复记忆，在脑海里构建关联。
维瑟米尔对他的“研究”兴趣也似乎更浓了。当江淮的胳膊能稍微活动后，老人允许他在自己的监督下，使用工作台一些简单的工具，对那堆废料进行更进一步的“处理”。
今天，江淮的目标是一小段锈蚀严重、但核心似乎还有金属光泽的旧簧片。维瑟米尔给了他一把更精细的小锉刀和一块平滑的磨石。
“试着把它表面的锈层去掉，看看里面的金属情况。注意角度和力度，别弄断了。”维瑟米尔站在一旁，手里拿着一块皮革擦拭着他的银剑剑刃，目光却不时扫过江淮的动作。
江淮屏住呼吸，用锉刀小心地、顺着簧片原有的纹路，一点一点刮擦。锈屑簌簌落下，露出下面暗沉但质地致密的金属。他打磨得很慢，尽力保持稳定，感受着金属在工具下细微的反馈。
“你之前说，关于淬火温度的想法，”维瑟米尔忽然开口，声音平淡，“如果一段金属，里面掺了不止一种材料，比如为了增加弹性加入了某种稀有金属的粉末，那么，普通的肉眼观察火色，还能准确判断它的最佳淬火点吗？”
江淮手一抖，锉刀在簧片上划出一道轻微的浅痕。他稳住心神，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仔细思考着这个问题。这触及了他知识的盲区，但基于对合金热处理复杂性的一知半解，他尝试推测：“可能不能完全依赖火色？也许需要结合其他方法？比如，听锤击的声音变化？或者，用特定试剂测试加热后金属表面的反应？”这些都是他从前世某些科普读物或纪录片里得到的模糊印象。
维瑟米尔擦拭银剑的动作停了下来。他转过头，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炉火映照下，深邃得像是能吸纳光线。
“听音辨性试剂测试”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，眼神变得极其锐利，仿佛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满手锈迹、因为伤病而脸色苍白的年轻人。“这些，也是你‘梦’里听来的？”
压力如山般袭来。江淮感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他知道自己又“越界”了。在这个世界，猎魔人依赖的是青草试炼赋予的强化感官和经验传承，他提出的方法听起来更接近另一个世界的材料科学实验思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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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梦”他艰涩地回答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困惑而茫然，“就是一些破碎的画面有人在敲打烧红的铁块，侧耳倾听；有人用瓶子里的液体滴在金属上，看颜色的变化很模糊，像隔着一层雾。我只是听到您的问题，突然想起来了。”
沉默。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，和江淮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良久，维瑟米尔转回头，继续擦拭他的银剑，动作缓慢而稳定。
“梦境有时候是记忆的残片，有时候是潜意识的低语，有时候”他没有说完，但语气里的凝重清晰可辨，“也可能是某种‘共鸣’，或者‘沾染’。”
他收剑入鞘，走到工作台另一侧，打开一个锁着的、陈旧的小铁箱。里面不是金银，而是几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、更加古旧甚至有些脆裂的皮纸，以及几个材质奇特的小瓶子，瓶身铭刻着完全陌生的符文。
“猎魔人的知识，不止来自试炼和传承。”维瑟米尔没有拿出那些东西，只是指着它们，“有些，来自更古老的遗迹，来自与精灵、矮人的交流，甚至来自一些本应被遗忘的地方。”他看向江淮，眼神复杂，“你的‘梦’，如果继续做下去，看到听到更多不寻常的东西，要告诉我。立刻。”
“是，大师。”江淮低下头，不敢与那锐利的目光对视。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，不仅仅来自维瑟米尔的警告，更来自那些被锁在铁箱里的、仿佛带着不祥气息的古物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江淮感觉自己被置于一种更严密的观察之下。维瑟米尔传授知识时，讲解得更加细致，同时也更频繁地提问，测试他的理解和反应。训练恢复后，要求也更高，组合技的衔接、假想敌的模拟，都逼近江淮当前能力的极限，失误的惩罚（通常是加倍的体能训练）也毫不留情。
但与此相对的，维瑟米尔开始允许他接触一些更“核心”的工作。比如，协助准备一些基础的剑油材料——按照严格比例称量、研磨、初步混合。比如，在学习设置陷阱时，会讲解一些简易炼金炸药（“蜂窝”，一种类似现实世界土地雷的玩意儿）的原理和布设要点。甚至，在保养武器时，维瑟米尔会多讲解几句不同部位受力特点，以及如何根据战斗习惯微调配重。
这是一种矛盾的信号：更严格的审视，与更深入的传授并存。
江淮的左臂伤口终于愈合，留下了一道比手掌上那些老茧更狰狞的、粉红色的新疤。身体在恢复，但那次矿井下的黑暗、甜腥、尖叫、火焰和死亡擦肩而过的感觉，却深深烙在了意识里。挥剑时，他能更清晰地感觉到重心流转和肌肉发力；面对维瑟米尔模拟的攻击，恐惧依然存在，但多了一种近乎本能的、对攻击轨迹和危险预判的专注。
图纸的研究依旧在继续。在维瑟米尔默许下，他开始尝试用那些废弃零件中最简单、最完整的一些，进行极其简单的“修复”或“重组”。比如，将一个清理干净的齿轮，尝试用打磨光滑的小铁棍做轴，架在两根固定好的凹槽木条之间，测试它能否顺畅转动。又或者，将两截不同的簧片用细铁丝小心绑在一起，测试它们的复合弹性。都是些孩童玩具级别的尝试，但在这个过程中，他对那些金属构件的“感觉”越来越具体，对图纸上那些复杂结构的理解，也从完全抽象，渐渐有了一些模糊的、基于实物触感的对应。
这天傍晚，训练结束后，维瑟米尔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处理杂务或休息。他站在大厅门口，望着外面铅灰色天空中翻卷的、预示着又一场风雪的厚重云层。
“你的伤好了。”他背对着江淮说。
“是的，大师。”
“基础的东西，你也学了一些。”维瑟米尔转过身，脸上依旧是那副冷硬的线条，“凯尔莫罕能教给你的，不多了。”
江淮心里一紧。这是什么意思？要赶他走？还是
“从明天开始，”维瑟米尔继续说道，“上午的训练照旧。下午，你有两个选择。一，继续在这里，清理废墟，鞣制皮革，完成我交代的所有杂务，然后自己练习。二，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江淮身上，“跟我去附近的山林和废弃地。不是打猎，是‘巡视’。辨认真正的怪物踪迹，分析它们的行为，判断威胁等级，学习如何在复杂环境下追踪和反追踪。更危险，更累，可能一无所获，也可能遇到你对付不了的东西。”
他上前一步，声音压低，带着风雪将至般的寒意：“选哪个？”
江淮几乎没有犹豫。废墟和皮革很安全，但那是停滞。巡视危险，但那才是猎魔人真正的工作，是维瑟米尔正在向他打开的另一扇门。
“我选二，大师。”
维瑟米尔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点了点头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“好。记住你的选择。死了，或者残了，别怪我没给过你安稳的机会。”
他走回壁炉边，拿起那个似乎永远喝不完的扁酒壶，灌了一口，目光重新投向门外阴沉的天空。
“这几天，可能会有‘客人’来。”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客人？在凯尔莫罕？江淮愣了一下。这里除了他们俩，还会有谁来？其他猎魔人？还是
“不管谁来，看到什么，听到什么，”维瑟米尔转回头，眼神里有种江淮看不懂的深沉，“管好你的眼睛和嘴巴。尤其是你那些‘梦’里来的东西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解释，走向自己的隔间。
江淮站在原地，心头疑窦丛生。客人？会是谁？为什么维瑟米尔要特意警告他？
炉火将大厅的一半照得暖黄，另一半则沉入渐浓的暮色阴影中。窗外，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，贴在冰冷的石窗棂上，瞬间融化，留下一道细微的水痕。
凯尔莫罕依旧孤寂破败，但某种无形的张力，似乎正随着这场即将到来的风雪，悄然弥漫开来。而江淮，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，在伤痛初愈后，即将踏上一段更接近这个世界真实獠牙的“巡视”之路。
未知的客人，古老的警告，还有山林间潜伏的、真正的危险。
前路，似乎更加莫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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