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稀薄,带着雪后特有的、刺眼的苍白,勉强照亮凯尔莫罕残破的大厅。空气冰冷凝滞,呼气成霜。
江淮已经收拾停当。皮背心的裂口被他自己用粗针和鞣制过的鹿筋勉强缝合,针脚歪斜,但至少能兜住寒风。短匕插在腰后,木剑握在手中——这是维瑟米尔的意思,对付吸血藤,涂了药膏的木剑或许比未经验证的钢剑更合适,而且“你还远没到能熟练使用真剑的地步”。最重要的,是怀里小心翼翼揣着的那一小罐暗绿色油膏,以及用厚布分隔包好的三枚简陋燃烧瓶。它们的重量和隐约渗出的古怪气味,带来一种混合了安心与危险的双重触感。
维瑟米尔检查了一遍江淮的装备,目光在那粗糙的针脚和妥善保管的炼金制品上略作停留,没说什么。他自己全副武装,钢剑银剑俱在,腰间皮囊鼓胀,显然携带了更多材料和工具。
“记住,”出发前,维瑟米尔最后叮嘱,声音在空旷寒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,“吸血藤的藤蔓坚韧,怕火,但火焰容易引燃地下的沼气或枯木,在狭窄坑道里可能是灾难。油膏的麻痹效果需要时间,不是立刻致命。最危险的是它们的触须,细小,速度快,专找皮肤裸露处钻。护好头脸脖颈。”
江淮重重点头,将每一句话刻进脑子里。
路途比预想的更艰难。昨夜的雪不大,却让本就崎岖的山路覆盖了一层湿滑的薄冰。林间寂静得可怕,连鸟鸣都绝迹了,只有靴子踩碎冰壳和积雪的咯吱声,以及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。越靠近北边的河滩地,空气中那股淡淡的、甜腻中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就越发明显,即使寒风也无法完全吹散。
伐木营地比想象中更简陋破败,几间歪斜的原木工棚,一堆半湿的柴垛,篝火余烬早已冰冷。几个留守的伐木工面色惊惶,远远看到维瑟米尔身上的双剑和奇异的眼睛,才敢凑过来,语无伦次地讲述着工友如何无声无息地消失,尸体如何干瘪可怖,又指着远处山坡上一个黑黢黢的、被几块歪斜木板和碎石半掩的洞口。
维瑟米尔没有进营地,只让工头在地图上标明了矿井的大致走向和已知的几个岔道——信息少得可怜。工头递上一个装着小额克朗的破钱袋,维瑟米尔掂了掂,面无表情地收下。
“待在这里,天黑前如果我们没出来,或者听到异常的动静,”维瑟米尔对工头说,“立刻带所有人往南撤,去最近有驻军或神殿的镇子。”
靠近废弃矿井入口,那股甜腥腐臭的气味浓烈到令人作呕。洞口比想象中宽,但低矮,像一张贪婪咧开的、淌着污浊涎水的大嘴。几丛深紫色的、仿佛血管般微微搏动的藤蔓从洞内蜿蜒出来,贴着冰冷的岩石和冻土,有几根已经缠住了洞口散落的朽木。正是维瑟米尔带回去的幼体同类,但眼前的更加粗壮,颜色也更深。
维瑟米尔蹲下,用剑尖小心拨开一块碎石,露出下方颜色异常的土壤——一种暗红色的、仿佛被反复浸透又干涸的黏土。“母体就在下面,或者离得不远。入口被主动扩大了。”他站起身,点燃一根带来的火把,橙黄跳动的光芒暂时驱散了洞口的阴森,却也投下更多摇曳诡谲的影子。“跟紧,注意脚下和头顶。”
他率先弯腰钻了进去。江淮深吸一口冰冷但“相对”清新的空气,握紧涂好油膏的木剑,紧随其后。
光明瞬间被吞噬。
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之遥,勉强勾勒出粗糙开凿、布满凿痕和水渍的坑道轮廓。空气粘稠、潮湿、沉闷,充满了泥土、霉菌、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、仿佛无数生命在地下缓慢腐烂的甜腥气。温度比外面高一些,但这种温暖带着腐败的意味,令人皮肤发紧。滴水声从极深处传来,滴答,滴答,规律得让人心头发毛。
坑道起初还算宽敞,勉强能容两人并行,但很快就开始变窄、分岔。维瑟米尔走得很慢,不时停下,用火把贴近岩壁或地面仔细观察,手指捻起一点泥土闻嗅,或者侧耳倾听那无尽的、来自地底的微弱回响。江淮努力睁大眼睛,试图适应这极度有限的光线,耳朵也竖起来,捕捉着除了滴水声和两人呼吸、脚步声之外的任何异动。
窸窸窣窣
一阵极其细微的、仿佛无数细小爪子刮擦岩石的声音,从左侧一条黑暗的岔道深处传来。
维瑟米尔立刻抬手示意停下,火把转向那边。光芒所及,坑道壁上附着着一层暗绿色的、滑腻的苔藓,地面散落着一些惨白的、细小动物的骨骼。声音停止了。
“老鼠?还是别的?”江淮压低声音,喉咙干涩。
“嘘。”维瑟米尔凝神细听,几秒后,摇了摇头,“太远了,分辨不清。继续走主道。”
主道开始向下倾斜,坡度不大,但脚下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让人必须更加小心。两侧岩壁上开始出现更多人工痕迹——腐朽的支撑木,锈蚀断裂的矿车轨道,甚至一个倾倒的、里面空无一物的破铁桶。这里曾经有人活动,如今只剩下废墟和死亡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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甜腥味越来越浓。火把的光芒边缘,开始隐约照出一些悬挂在坑道顶部或从岩缝中钻出的、深紫色的藤蔓。它们静止不动,但那种暗沉的、仿佛拥有生命的颜色,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诡谲。
忽然,维瑟米尔猛地停下脚步,火把迅速下压。
前方不到十步的地面上,一片看似平坦的碎石和浮土中,几根不起眼的、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紫色藤须,如同纤细的毒蛇般微微抬起了“头”,朝向他们的方向,顶端裂开细小的、吸盘般的口器。
“别动。”维瑟米尔声音压得极低,“它们感知震动和体温。”
江淮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血液奔流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。
维瑟米尔缓缓蹲下,从腰间皮囊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皮制气囊,轻轻一挤。一股无色无味的气流涌出,带着轻微的嘶声,吹向前方那片区域。
神奇的事情发生了。那几根抬起的藤须像是受到了干扰,左右摇摆了几下,动作变得迟缓、迷茫,顶端的口器也微微闭合,不再明确指向他们。
“走,轻,慢。”维瑟米尔站起身,极其缓慢、近乎漂浮般地向前迈出一步,落脚无声。江淮学着他的样子,脚跟先着地,然后慢慢将重心前移,控制着每一块肌肉,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,不引起地面丝毫震动。
他们像两个幽灵,悄无声息地越过了那片警戒区域。直到走出二十几步远,江淮才敢悄悄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,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
坑道在这里变得更加复杂,岔路增多,许多岔道口都被坍塌的岩石或肆意生长的藤蔓封堵。维瑟米尔根据记忆中的粗糙地图和地面上偶尔出现的、早已干涸发黑的零星血迹(不知是人类还是动物的),选择着方向。越往下走,空气越污浊,火把的光芒也开始变得不稳定,不时噼啪爆出一簇火星。
甜腥味浓得化不开,几乎成了实体,粘在喉咙里。岩壁上、地面上,乃至头顶,藤蔓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,有些已经粗如儿臂,颜色深紫近黑,表面布满疙疙瘩瘩的凸起,像是吸饱了血液的瘤节。它们大多静止,但偶尔会极其缓慢地蠕动一下,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我们接近了。”维瑟米尔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凝重。他熄灭了火把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、散发着柔和冷光的魔法灯盏——猎魔人感官强化的证明之一,能在绝对黑暗中视物,但江淮知道他不行。
“跟紧我,看我的落脚点。”维瑟米尔低声道,将魔法灯盏的光亮调到最低,只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。
失去了火把的温暖和相对开阔的光明,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,瞬间将江淮吞没。绝对的、压垮感知的黑暗。只有前方维瑟米尔模糊的背影,和脚下那一小圈冰冷微光指引的路径。其他感官被迫放大到极致:滴水声变得震耳欲聋;甜腥腐败的气味几乎让他窒息;皮肤能感觉到空气微弱的流动,以及无处不在的、藤蔓散发出的阴冷湿气;耳朵捕捉着每一点细微声响——岩屑掉落,藤蔓极其缓慢地摩擦,还有一种低沉的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、有节奏的搏动声?
咕咚咕咚
像是某个巨大心脏在缓慢跳动。
“前面有空间。”维瑟米尔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如同耳语。
他们拐过一个急弯,坑道豁然开朗。
魔法灯盏的微光勉强照亮了一个巨大的、不规则的天然洞穴。洞穴中央,是一个令人作呕的景象:无数粗大虬结的深紫色藤蔓从洞穴顶部、四周岩壁、以及地面裂缝中钻出,如同活物的血管般,全部汇聚向洞穴中央一个巨大的、不断缓慢搏动的紫黑色肉瘤。肉瘤表面布满脉管,随着那“咕咚咕咚”的节奏,一张一缩,将某种暗色的液体泵送到遍布洞穴的藤蔓网络中。肉瘤周围的地面,散落着许多白骨,有人类的,也有大型动物的,大多被藤蔓缠绕、刺穿,仿佛被吸干后抛弃的残渣。
吸血藤母体。
而更让江淮头皮发麻的是,在那些白骨和藤蔓之间,洞穴的角落里,影影绰绰,晃动着几十个矮小、佝偻、皮肤灰败的身影。它们四肢细长,头颅尖削,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幽绿的光,正围着一小堆微弱的、仿佛由腐烂真菌发出的磷光,窸窸窣窣地活动着,似乎在啃食着什么。
孽鬼。而且是一大群!
似乎是被不速之客的到来惊扰,或者闻到了新鲜血肉的气息,离洞口最近的几只孽鬼停下了动作,幽绿的眼珠齐刷刷地转向了维瑟米尔和江淮的方向。紧接着,一片低沉的、充满威胁的嘶嘶声在洞穴中弥漫开来。
“退!”维瑟米尔低喝一声,但已经晚了。
靠得最近的几只孽鬼发出尖锐的嘶叫,手脚并用,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扑了过来!与此同时,洞穴中央那巨大的肉瘤似乎也被惊动,搏动猛地加剧,几条粗大的主藤蔓如同巨蟒般昂起,带着腥风,朝着洞口方向狠狠抽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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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有孽鬼,后有堵截的藤蔓!
“左边岩壁!贴住!”维瑟米尔一把将江淮推向洞口左侧一块相对凹陷的岩壁,自己则闪电般拔出钢剑,迎向了最先冲到的两只孽鬼!
剑光在绝对的黑暗中划出冷冽的轨迹,精准地劈开了一只孽鬼的脖颈,污血飞溅。但另一只孽鬼异常灵活地躲开了致命一击,细长的爪子抓向维瑟米尔的脚踝!与此同时,更多的孽鬼被同伴的鲜血和嘶叫刺激,如同灰色的潮水般从洞穴各个角落涌出,扑向两人!
江淮背靠冰冷的岩壁,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。眼前是维瑟米尔独战群鬼的惊险场面,侧面,那几条粗大的藤蔓带着呼啸的风声,已经扫到近前!他能看到藤蔓表面密密麻麻的细小吸盘和倒刺,闻到那令人作呕的甜腥气!
躲不开!岩壁凹陷的空间有限!
生死关头,训练的本能和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。他猛地将怀中一枚燃烧瓶朝着藤蔓最密集的根部区域奋力掷出,同时身体拼命向岩壁凹陷更深处蜷缩!
厚皮纸包裹的燃烧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撞在嶙峋的岩石和藤蔓上,破裂!
轰!
并不算猛烈的爆炸,但粘稠的燃烧剂瞬间被引燃,化为一团粘附在藤蔓和岩石上的、剧烈燃烧的橘黄色火焰!硫磺和硝石的味道猛烈爆发,混合着藤蔓被灼烧时发出的、如同无数人凄厉尖叫般的嘶嘶声和焦臭!
几条抽来的主藤蔓被火焰舔舐,痛苦地剧烈扭动、退缩,暂时缓解了正面的压力。但火焰也照亮了洞穴,让更多孽鬼看清了猎物的位置,嘶吼着扑来!
“油膏!”维瑟米尔在斩杀又一只孽鬼的间隙厉声喝道,他的动作快如鬼魅,剑光缭绕,将扑近的孽鬼不断逼退或斩杀,但数量实在太多,已经有两只从侧翼逼近了江淮!
江淮手忙脚乱地拔出木剑,剑身上暗绿色的油膏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一只孽鬼尖叫着扑到眼前,细长的爪子直抓面门!腥风扑面!
江淮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维瑟米尔平日的呵斥和那些重复了千万遍的动作。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右侧踏出半步,重心下沉,同时双手握剑,自下而上,用尽全力朝着孽鬼相对脆弱的、张开的腹部刺去!
噗!
木剑的钝头裹挟着油膏,狠狠撞入了孽鬼柔软的腹部!那孽鬼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,动作一滞。油膏似乎起效了,伤口没有立刻喷出太多血,但孽鬼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僵硬、迟钝,抓向江淮面门的爪子也无力地垂下。
有效!
狂喜还未来得及升起,另一只孽鬼已经从侧面扑到,爪子划向江淮的肋部——正是旧伤的位置!
江淮根本来不及收剑回防,只能拼命扭身,用左臂去挡!
刺啦!
皮背心再次被撕裂,冰冷的爪子刮过手臂,带起一道火辣辣的疼痛!好在有皮背心和里面厚实的衣物缓冲,伤口不深,但鲜血的气味瞬间刺激了周围的孽鬼,更多幽绿的眼珠盯了过来!
“后退!到我身后!”维瑟米尔的声音如同惊雷。他不知何时已经斩杀了身前几只孽鬼,一步跨到江淮身侧,钢剑横扫,将逼近的两只孽鬼逼退,同时左手快速结印——
“阿尔德!”
无形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猛然爆发,将最近一圈五六只孽鬼震得东倒西歪,暂时清空了一小片区域。
“燃烧瓶!扔向母体根部!快!”维瑟米尔喘息着命令,他脸上溅着污血,皮甲上也有了几道抓痕,但眼神依旧冷静如冰。
江淮忍着左臂的疼痛,掏出第二枚燃烧瓶。洞穴中央那巨大的肉瘤似乎感应到了火焰的威胁和子体的剧烈死亡,搏动得更加狂乱,几条未被火焰完全逼退的主藤蔓疯狂挥舞,抽打得岩壁碎石崩落,同时也将一些靠近的孽鬼扫飞。
看准藤蔓挥舞的间隙,江淮用尽全身力气,将燃烧瓶朝着肉瘤下方、藤蔓汇聚最密集的根部区域投去!
燃烧瓶在空中翻滚,越过挥舞的藤蔓,精准地落入了那片紫黑色的、不断搏动的根系之中!
轰!
更加剧烈的火焰爆燃开来!粘稠的燃烧剂牢牢附着在肉瘤和根系上,疯狂燃烧!肉瘤发出一种非人的、高频的、穿透耳膜的尖啸!整个洞穴仿佛都在颤抖!所有藤蔓,无论粗细,都开始疯狂地、无规律地抽打、扭动,如同陷入绝境的巨兽最后的挣扎!
“退!退出洞穴!”维瑟米尔一把抓住江淮的后领,拖着他向洞口方向急退!疯狂挥舞的藤蔓抽打在身边,溅起碎石和火星,几次都险之又险地擦过。残余的孽鬼被母体的疯狂和火焰吓得四散奔逃,有的被乱舞的藤蔓抽碎,有的窜入了黑暗的岔道。
两人连滚带爬,堪堪退出主洞穴,回到相对狭窄的坑道。身后,洞穴中火焰熊熊,藤蔓的尖啸和抽打声震耳欲聋,夹杂着岩石崩落的轰响。
“跑!别回头!”维瑟米尔低吼,当先朝着来路狂奔。江淮咬牙跟上,左臂的伤口随着奔跑不断牵扯,疼得他眼前发黑,但求生的欲望压过了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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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在黑暗崎岖的坑道中亡命奔逃,身后是逐渐逼近的、混合了焦臭和甜腥的灼热气流,以及洞穴结构可能彻底坍塌的恐怖威胁。
不知跑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天光——洞口!
两人几乎是摔出洞口的,踉跄着扑倒在冰冷的雪地上,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但洁净的空气,贪婪地吞入肺中,驱赶着那几乎浸透骨髓的甜腥与焦臭。
身后,矿井深处传来沉闷的、连绵不绝的坍塌巨响,地面都微微震颤。洞口涌出大股混合着尘埃和焦烟的气流,随后,一切声响渐渐平息,只剩下风雪掠过山林的呜咽。
维瑟米尔先爬起来,警惕地注视着依旧黑黢黢的洞口,手按剑柄,直到确认没有东西再追出来,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。
他转身看向瘫在雪地里的江淮。年轻人脸色惨白如雪,左臂衣袖被撕开,露出一道不深但皮肉翻卷、正在渗血的抓痕。他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柄沾满污秽和绿色油膏的木剑,眼神有些涣散,胸膛剧烈起伏。
维瑟米尔走过去,蹲下,检查了一下江淮手臂的伤口。“孽鬼的爪子,脏,但没毒。死不了。”他扯下自己一截相对干净的内衬,动作不算轻柔但有效地包扎止血。“能站起来吗?”
江淮试着动了动,全身像散了架,尤其是左臂和肋侧旧伤,疼得他倒吸冷气。但他还是咬着牙,用木剑撑着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
维瑟米尔看着他,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雪地反光中,映出年轻人狼狈却硬挺的身影。没有赞许,没有安慰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那个扁酒壶,自己灌了一口,然后递给江淮。
“喝一口,驱驱寒,也压压惊。”
江淮接过,冰冷的金属触感。他仰头灌了一口,辛辣滚烫的液体如同火线般烧过喉咙,落入胃中,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,却也带来了一丝微弱但真实的暖意和活着的实感。
“任务完成了?”他哑着嗓子问,看向那不再有异响传出的洞口。
“母体应该活不成了。就算没烧干净,坍塌也埋了它。”维瑟米尔收回酒壶,望向远处依稀可见的伐木营地,“剩下的幼体和零星孽鬼,不成气候。够那些伐木工应付了,或者他们该考虑换个地方干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回江淮身上,落在他手臂的绷带,沾血的木剑,以及虽然苍白却不再完全是恐惧的眼睛上。
“今天,”维瑟米尔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,但字句清晰,“你扔瓶子扔得还算准。那一剑,也刺到了地方。”
他转过身,开始往伐木营地方向走。“回去。你的伤需要更好的药。还有,”他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,声音里似乎夹杂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、极淡的什么,“下次,记得扔完燃烧瓶,退得再快一点。”
江淮愣在原地,品味着那句算不上夸奖的“还算准”和“刺到了地方”,以及最后那句看似责备实则像是提醒的话。
风雪扑面,左臂疼痛,浑身冰冷疲惫。
但他握紧了手中的木剑,迈开脚步,跟上了前方那个瘦削却仿佛能劈开一切风雪的背影。
活下来了。
又一次。
而且,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。
不是游戏经验,不是预知剧情。是油膏的粘腻触感,是燃烧瓶脱手的弧线,是木剑刺入柔软腹部的阻力,是黑暗中背靠岩壁的冰冷,是并肩作战时那一声“阿尔德”的爆响。
一些东西,正在这疼痛、血腥和寒冷的淬炼中,缓慢而真实地沉淀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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