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灰蓝色的晨光吝啬地透过残破的窗棂和屋顶的漏洞,给凯尔莫罕大厅覆上一层冰冷的清辉。
江淮已经醒了,或者说,几乎没怎么睡着。昨夜维瑟米尔那句“也许,你可以试试对付最弱的那只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,混合着对未知战斗的恐惧,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扭曲的亢奋。
他检查着自己的装备:身上还是那套洗得发白、打着补丁的粗麻衣裤,外面套了件维瑟米尔找给他的、同样陈旧但厚实些的皮背心。脚上的皮靴经过这段时间的“磨合”,稍微跟脚了些,但鞋底依旧单薄。武器是那把训练用的木剑,以及腰带上别着的那把刃口发钝的短匕。没有盔甲,没有钢剑,没有魔药,没有法印。这就是他全部的武装。
维瑟米尔从隔间出来时,已经全副武装。磨损但保养良好的皮甲,腰间的钢剑和银剑,背后一个小皮包,里面大概装着必要的药剂和工具。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沉稳,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。
“带上这个。”维瑟米尔扔过来一个不大的皮质水囊,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、比平时干粮略软些的面包和肉干。“路上吃。走。”
没有更多交代,他转身朝城堡外走去。江淮连忙将水囊挎上,把干粮塞进怀里,抓起木剑跟了上去。
清晨的凯尔莫罕山谷寒意刺骨,呼吸凝成白雾。地面覆盖着霜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维瑟米尔走得很快,步幅大而稳健,路线明确,显然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。江淮紧紧跟着,努力调整呼吸,避免因为紧张和赶路而喘息过剧。
他们离开城堡废墟的范围,沿着一条被野兽和偶尔的人迹踩出的小径向北行进。树林逐渐变得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灰色岩石和低矮、坚韧的灌木。地势开始上升,风更大了,带着远方雪山的凛冽气息。
路上几乎没有交谈。维瑟米尔偶尔会停下,蹲下查看地面或灌木上的痕迹——被踩断的草茎,岩石上不明显的刮擦,或者某种可疑的、早已干涸的深色污渍。他会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闻闻,或者仔细观察痕迹的方向和新鲜程度。江淮学着他的样子,试图分辨,但往往一无所获,只能看到一片“自然”的景象。
“这里,”维瑟米尔指着一处岩缝边缘几道深深的、像是利爪刨过的痕迹,“不超过两天。是食尸鬼,不是孽鬼。孽鬼的爪子更细,留下的刮痕浅而乱。”
江淮凑近看,果然,那几道痕迹末端有细微的、向上翘起的石屑,显示抓挠时带着向外的力道。“它们在找东西?还是标记领地?”
“都有可能。食尸鬼喜欢墓穴和腐烂物,但也可能在狩猎范围留下痕迹。”维瑟米尔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注意气味。食尸鬼活动过的地方,会有种甜腻的腐烂味,和普通尸体不同。”
江淮用力吸了吸鼻子,除了冰冷的空气和岩石、灌木的干燥气味,什么也没闻出来。猎魔人强化的感官,果然不是他能比的。
继续前行。地势越来越高,树木几乎绝迹,只有大片风化的岩石和贴着地面生长的苔藓地衣。天空是一种压抑的铅灰色,似乎酝酿着一场雪。风掠过岩石缝隙,发出尖锐的啸叫。
大约正午时分,他们抵达了目的地附近。那是一座建在山脊突出部的、完全由粗糙石块垒砌的了望塔,如今只剩下小半截塔身和一道几乎完全坍塌的外墙,孤零零地矗立在凛冽的风中,像一颗坏死的牙齿。塔基周围散落着更多的碎石,以及一些被风吹来的枯骨和破烂杂物。
距离了望塔还有百余米时,维瑟米尔抬手示意停下。他蹲在一块巨石后,仔细观察着前方的废墟。江淮也伏低身体,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,握紧了手中的木剑。
“味道对了。”维瑟米尔低声道,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。他示意江淮看向塔基侧面一个黑洞洞的、被碎石半掩的入口。“巢穴应该在下面。不止一只。听。”
江淮屏住呼吸,努力倾听。除了风声,他似乎捕捉到一些极其微弱的、仿佛指甲刮擦石壁的窸窣声,还有隐约的、拖沓的脚步声,以及一种低沉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或咕噜声?声音的来源正是那个黑洞洞的入口。
“至少三只,可能更多。”维瑟米尔判断道,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废墟周围的每一处可供藏身或突袭的位置。“它们白天通常躲在巢穴深处,但如果有闯入者,或者饥饿,也会出来。”
他转向江淮,琥珀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鼓励或安慰,只有冷静的审视。“我会从正面吸引注意。你,”他指了指废墟另一侧一堆较高的乱石,“绕到那边去,躲好。如果只有一两只追出来,我会处理。如果有落单的、或者受伤的试图从侧面逃窜,或者被我逼到你的方向,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江淮的木剑和短匕上,“用你学过的。刺眼睛,咽喉,或者膝盖后侧。它们不算快,但爪子很利,别被抓到。记住,别贪心,一击不成,立刻拉开距离,或者制造动静让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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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淮喉咙发干,用力点了点头。手心又开始冒汗,浸湿了木剑的柄。
“去吧。动作轻,看脚下。”维瑟米尔说完,不再看他,手按上了腰间的钢剑剑柄,开始缓慢而无声地向着了望塔废墟正面移动。
江淮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猫着腰,利用岩石和灌木的掩护,小心翼翼地向维瑟米尔指示的那堆乱石挪去。脚下是松动的碎石,每一步都必须极其谨慎。风声掩盖了他大部分动静,但他依然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。
他刚在乱石堆后找到一个勉强能藏身、又能观察到前方大部分区域的缝隙趴好,维瑟米尔那边就有了动作。
老人没有直接冲进巢穴入口。他捡起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,掂了掂,然后用力朝着入口附近和塔身残破的墙壁扔去!
砰!砰!哗啦——!
石块砸在石壁上,发出响亮的撞击和碎裂声,在空旷的山脊上传出老远。
巢穴入口深处,那窸窣声和咕噜声戛然而止。
紧接着,是一种被激怒的、嘶哑的咆哮!不止一个声音!
两道灰黑色的、佝偻的身影猛地从洞口窜了出来!它们的皮肤像是被水长期浸泡后肿胀又干瘪的死尸,呈现一种污浊的青灰色,布满暗色的斑点和溃烂的痕迹。四肢细长,关节反曲,指尖是弯曲的、沾满污垢的黑爪。头颅光秃,眼窝深陷,只能看到两点暗红的幽光,裂开的大嘴里是参差不齐的黄黑色尖牙,正流淌着浑浊的涎液。
食尸鬼!和游戏里的形象相差无几,但那股随着它们冲出而扑面而来的、混合了墓土、腐烂血肉和某种甜腻腥臭的气味,却让江淮胃里一阵翻腾,真实的恶心感远胜任何屏幕上的表现。
两只食尸鬼立刻发现了制造噪音的维瑟米尔,发出威胁性的低吼,一左一右,以一种看似蹒跚实则迅捷的速度包抄过来!
维瑟米尔站在原地没动,直到左边那只食尸鬼率先扑到近前,利爪直掏腹部,他才猛地向右侧滑步,钢剑出鞘,带起一道寒光,自下而上斜撩!
噗嗤!
剑刃精准地切入食尸鬼腋下相对柔软的部位,污血飙射!那食尸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,动作一滞。维瑟米尔毫不停留,手腕一翻,剑光回旋,顺势斩向另一只已经冲到右侧的食尸鬼脖颈!那只食尸鬼似乎察觉危险,仓促间抬起爪子格挡。
锵!刺耳的摩擦声!食尸鬼的爪子异常坚硬,竟然挡住了钢剑!但维瑟米尔的力量显然更大,剑刃压着爪子,狠狠劈在了食尸鬼的肩膀上,深入骨肉!
战斗在电光火石间爆发,维瑟米尔以一敌二,丝毫不落下风,甚至隐隐压制。他的动作简洁致命,每一次移动和挥剑都恰到好处,避开攻击的同时给予对手重创。两只食尸鬼很快伤痕累累,污血洒了一地,嘶吼声充满了痛苦和狂怒。
江淮趴在石头后面,看得心惊肉跳,呼吸都忘了。真实的战斗远比训练残酷和快速,维瑟米尔展现出的技巧和冷静也远超他之前的想象。他握紧木剑,眼睛死死盯着战场,同时也没忘记用余光瞥向那个黑洞洞的巢穴入口。
就在这时,入口处黑影又是一闪!
第三只食尸鬼钻了出来!这一只体型稍小,动作似乎也有些迟缓,左前肢有些不自然的弯曲,像是受过旧伤。它没有立刻加入围攻维瑟米的战团,而是略显迟疑地在外围逡巡,暗红的眼珠转动,似乎被同伴的鲜血和惨嚎刺激,又本能地感到畏惧。
机会?
江淮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。就是这只!维瑟米尔说过,如果有落单的、或者受伤的
那只受伤的食尸鬼似乎被维瑟米尔凌厉的剑风逼得向后退了几步,方向正好偏向江淮藏身的乱石堆。它背对着江淮,注意力完全被前方的厮杀吸引。
就是现在!
江淮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维瑟米尔平日的呵斥和那些重复了千万遍的动作要领。他猛地从石堆后跃出,双手紧握木剑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食尸鬼那相对细瘦的、支撑着受伤前肢的左侧腿弯处,狠狠刺去!
他没有喊叫,所有的力量和精神都集中在这一击上。
噗!
木剑的钝头远不如钢剑锋利,但在江淮拼尽全力的突刺下,依然狠狠撞入了食尸鬼腿弯的筋肉之中!他能感觉到剑尖碰到硬骨又被滑开的触感,以及随即传来的、筋肉被撕裂的阻力。
“嗷——!!”
受伤的食尸鬼发出一声完全不同于之前的、尖锐刺耳的痛嚎!它猝不及防,左腿一软,庞大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,向左侧歪倒!
成功了?!
狂喜和 adrenale 还未涌上,剧变陡生!
那食尸鬼在摔倒的瞬间,竟然凭借着野兽般的本能和惊人的柔韧性,扭曲身体,完好的右爪带着腥风,向后猛地横扫过来!目标是江淮的腰腹!
太快了!快到江淮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格挡或闪避的动作!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沾满污秽、指甲漆黑的利爪在视野中急速放大,死亡的气息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!
,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咻!
一道银光破空而至!并非射向食尸鬼,而是精准地钉在了食尸鬼挥爪路径前的一块凸起岩石上!
叮!火星四溅!
那是一把飞刀!维瑟米尔投出的飞刀!
食尸鬼的爪子撞上飞刀和岩石,攻势微微一滞,方向也偏了少许。
就是这微不足道的阻滞和偏移,救了江淮的命。那原本掏向他腹部的利爪,擦着他的皮背心边缘划过!
刺啦!
坚韧的皮背心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,冰冷的空气和食尸鬼爪尖的寒意瞬间透入。江淮甚至能感觉到爪子尖端擦过肋骨的轻微震动!
他亡魂皆冒,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,趁食尸鬼因挥空和撞上飞刀而身形不稳的刹那,拼命向后跳开,同时不管不顾地将手中木剑朝着食尸鬼那暗红眼珠的方向胡乱捅去!
木剑没能刺中眼睛,却重重捅在了食尸鬼的脸颊上,又引得它一阵痛嚎翻滚。
而另一边,维瑟米尔已经解决了那两只重伤的食尸鬼。钢剑贯入最后一只食尸鬼的眼窝,将其钉在地上。他拔出剑,看都没看还在抽搐的尸体,身形如电,几个跨步就冲到江淮这边。
那只受伤的食尸鬼刚刚挣扎着想要爬起,维瑟米尔的剑已经到了。
寒光一闪。
食尸鬼丑陋的头颅滚落在地,污血喷溅。无头的尸体又抽搐了两下,终于不动了。
一切在十几秒内开始,又在十几秒内结束。
风还在呼啸,卷起浓重的血腥味。江淮瘫坐在地,木剑掉在脚边,双手撑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被爪子擦过的肋部隐隐作痛。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食尸鬼头颅,那暗红的眼珠已经失去了光泽,大嘴还保持着死前嘶吼的狰狞形状。真实的死亡,真实的鲜血,真实的、只差毫厘就降临的死亡威胁这一切混在一起,冲击着他的感官。
维瑟米尔甩掉剑上的血,还剑入鞘。他走到江淮面前,蹲下,先检查了一下他被划破的皮背心和下面的皮肤。
“擦伤,不深。运气。”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但似乎比平时少了些冰冷。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无头尸体,又看了看江淮掉在地上的木剑,以及更远处那块钉着飞刀的岩石。
“第一下,不错。位置、时机、发力,勉强合格。”他评价道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块劈好的木柴,“但之后,像个吓坏的农夫。忘了步法,忘了观察,忘了所有学过的东西,只剩下本能地乱捅。”他盯着江淮依旧苍白的脸,“本能救不了你第二次。刚才如果不是那把飞刀,你现在肠子已经流了一地。”
江淮张了张嘴,想辩解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维瑟米尔说得对。在成功刺中、食尸鬼反击的瞬间,他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和恐惧,什么技巧都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“起来。”维瑟米尔站起身,“战斗还没结束。巢穴里可能还有,或者有卵。需要清理干净。”
江淮咬着牙,忍着肋侧的刺痛和浑身的虚软,捡起木剑,勉强站了起来。跟着维瑟米尔,走向那个散发着浓烈恶臭的巢穴入口。
接下来的清理过程,对江淮而言又是一番折磨。巢穴不深,但里面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,角落堆着啃噬过的动物(或者更糟的东西)残骸。没有更多的成年食尸鬼,但在最深处松软的泥土里,维瑟米尔挖出了几枚裹着粘液的、微微搏动的卵。他用匕首一一刺破,里面流出腥臭的浆液和未成型的丑陋胚胎。
做完这一切,维瑟米尔又仔细检查了巢穴内外,确认没有遗漏,这才示意可以离开。
回程的路,感觉比来时漫长了许多。江淮沉默地跟在维瑟米尔身后,每一步都牵动着肋侧火辣辣的擦伤和过度使用后酸痛的肌肉。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荒凉的山脊上。
直到凯尔莫罕那破败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野中,维瑟米尔才再次开口,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低沉。
“第一次见血,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死亡,都是这样。要么被吓破胆,再也拿不起剑;要么,记住这种感觉——恐惧,还有死里逃生的侥幸。然后,在下一次,让手里的剑,比恐惧更快,比侥幸更稳。”
他回头看了江淮一眼,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渐暗的天光中,似乎闪过一抹极淡的、难以察觉的情绪。
“今天,你活下来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江淮抬起头,望着老人瘦削却挺直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沾满污秽的木剑,和皮背心上那道长长的裂口。
活下来了。
是的,他活下来了。
不是因为游戏经验,不是因为预知剧情。
是因为那无数次疼痛的挥剑,是因为维瑟米尔那千钧一发的飞刀,也是因为自己最后那一下,笨拙却有效的突刺。
路还很长。但至少,他迈过了第一道,真正染血的坎。
暮色四合,凯尔莫罕的阴影笼罩下来,冰冷而坚实。
喜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