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磨声停了。
维瑟米尔放下手中的石臼,将捣成深绿色泥状的草药装进一个小陶罐里。大厅里弥漫开一股更浓郁的、清苦中带着奇异辛辣的草药味,稍微冲淡了之前若有若无的血腥和陈腐气息。他站起身,走到壁炉边——那里除了灰烬,墙角还堆着些劈好的柴和引火物。
火焰燃起的过程并不像游戏里一个按键那么轻松。维瑟米尔用了燧石和铁片,嚓嚓几下,火星落入蓬松的干燥苔藓和细碎木屑里,他俯身小心吹气,橘红的火苗才颤巍巍升起,舔舐着较细的木柴。火光逐渐稳定,扩张,开始驱散大厅一角的阴冷和昏暗,也将维瑟米尔轮廓分明的侧影投在石墙上,拉得很长。
温暖的光亮映过来时,江淮才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浑身湿冷的难受。他蜷在干草铺上,裹紧了那张气味不佳的兽皮,试图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。身体的疼痛和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,尤其是手掌,火辣辣地疼。他看着跳跃的火光,听着木柴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,意识有些模糊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更实际的气味钻入鼻子——某种混合了肉香和根茎植物味道的热气。
维瑟米尔用一根铁钎串着几块看不出原貌的肉和切块的芜菁、胡萝卜,就着壁炉的火烤着。油脂滴落在火炭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,腾起带着焦香的烟雾。没有复杂的调味,只有一点粗盐。烤好后,他用一块扁平的石头当盘子,将食物分成两份,多的那份放在自己面前,少的那份推到了江淮所在的角落附近的地面上。
“吃。”
江淮挣扎着坐起来。腹中的饥饿感在闻到食物香气后变得无比尖锐。他挪过去,也顾不上烫,抓起一块肉就咬。肉很柴,带着明显的野味腥气,烤得也有些过火,边缘发硬。芜菁和胡萝卜只是烤软了,谈不上味道。但在经历了生死狂奔和筋疲力尽的训练后,这简直是人间美味。他狼吞虎咽,甚至没怎么咀嚼就咽了下去,噎得直伸脖子。
维瑟米尔吃得很慢,很有条理,每一口都充分咀嚼。他一边吃,一边看着壁炉里的火焰,眼神有些空茫,仿佛穿透火光看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吃完简陋的一餐,江淮感觉恢复了些力气,但身上的酸痛也更加清晰。他抱着膝盖,坐在火光照耀的边缘,看着对面的老人。
维瑟米尔清洗了石“盘”和铁钎,重新坐回壁炉旁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扁酒壶,拔开塞子,仰头灌了一口,辛辣的气味顿时飘散开来。然后,他看向江淮。
“手。”
江淮愣了下,才反应过来,迟疑地伸出双手。掌心在刚才的握剑和清洗后,磨破皮的地方红肿起来,边缘还起了两个亮晶晶的水泡,看着颇为凄惨。
维瑟米尔皱了皱眉,不是因为伤势,更像是对这种“脆弱”的不耐。他起身去工作台取来那个刚捣好草药的陶罐,又拿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布。
“过来。”
江淮挪过去,在火堆旁坐下。
维瑟米尔抓住他的手腕,力道很大,不容挣脱。他用两根手指挖出一坨冰凉的、散发着浓烈清苦辛辣气味的药泥,毫不客气地涂抹在江淮手掌的破皮和水泡上。
“嘶——!”药泥接触伤口的瞬间,一种难以形容的刺痛混合着更强烈的清凉感炸开,江淮倒吸一口冷气,差点把手抽回来。但维瑟米尔的手像铁钳一样。
“忍着。”维瑟米尔声音平淡,涂抹的动作却不算粗暴,确保药泥覆盖了所有伤处,“沼泽水鬼的爪子和口水都不干净,草药能防溃烂,也能让你明天还能握得住剑。”涂抹完,他用那块布潦草地包扎了一下,打了个结。
处理完,维瑟米尔又坐回去,拿起酒壶,却没再喝,只是拿在手里,目光重新投向火焰。
沉默再次降临,只有火苗吞吐木柴的轻微噼啪声。
“你从哪里来?”维瑟米尔忽然问,声音不高,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,但问题本身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江淮的心脏猛地一跳。来了。这个问题他预料到了,但真被问起,还是感到一阵慌乱。实话实说?来自另一个世界?玩过以你们为主角的游戏?恐怕会被当成疯子,或者更糟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喉咙发紧:“我我不记得了。睁开眼,就在外面的山坡下,之前的事很模糊。”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托词,失忆,在奇幻世界算是万金油借口。
维瑟米尔转动着手里的酒壶,琥珀色的竖瞳在火光映照下,像是两簇跳动的冷焰。他没有立刻表示相信或怀疑,只是静静地看着江淮,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,直抵灵魂深处。
“模糊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语气微妙,“但你知道水鬼,知道它们弱火,知道劈砍比直刺对它们更有效——在我出手之前,你躲避的动作里有这个意识。你还知道凯尔莫罕,”他的视线扫过大厅,“虽然你看到它时,惊讶不似作伪。”
江淮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这老猎魔人的观察力太可怕了。他那些基于游戏知识的本能反应,在对方眼里竟成了破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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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我不知道,”江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困惑而茫然,“有些画面碎片。像是梦里见过,又像是听谁提起过。看到那些怪物,看到这座城堡,有些东西就自己冒出来了但更多的,想不起来。”他低下头,避开那锐利的视线,做出努力回忆又痛苦不堪的样子。
维瑟米尔沉默了很久,久到江淮以为自己的掩饰失败了。
“猎魔人也会做奇怪的梦。”最终,维瑟米尔缓缓说道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有时候,是青草试炼的后遗症;有时候,是某种预兆;有时候只是大脑在重组建构破碎的记忆和知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无论你的过去是什么,现在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想在这里活下去吗?”
江淮抬起头,这次没有犹豫:“想。”声音嘶哑,但坚定。
“那就记住今天的感觉。”维瑟米尔的目光重新变得冷硬,“记住被追逐的恐惧,记住握不住剑的无力,记住疼痛和寒冷。猎魔人的路,每一步都踩着这些东西。”他喝光了壶里最后一点酒,“明天日出开始训练。今天你用的木剑,就是你的了。睡觉前,再挥一百次直刺,五十次斜劈。不需要快,但要准,要稳。手腕和腰的感觉,记在身体里,不是脑子里。”
说完,他不再理会江淮,将空酒壶塞回怀里,起身走向大厅另一侧一个用厚重布帘隔开的、看起来像是私人角落的区域,身影很快消失在帘后。
江淮呆坐在火堆旁,药泥带来的刺痛和清凉感还在掌心交织。维瑟米尔没有追问他的来历,但显然并未全信。那句“猎魔人也会做奇怪的梦”和关于“大脑重构”的说法,更像是一种警告和提醒——别把你那套“未卜先知”玩得太过火,这个世界自有其解释,也自有其残酷的法则。
他低头看着被粗糙布条包扎起来的手。活下去。不是作为玩家,不是作为先知,而是作为一个挣扎求存、需要从最基础的握剑开始学起的学徒?甚至可能连学徒都算不上。
他深吸一口还带着烟火和草药气息的空气,撑着酸软的身体站起来,走到墙边,拿起了那把沉甸甸的木剑。
火焰在壁炉里安静燃烧,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。他回忆着维瑟米尔的动作,摆出笨拙的起手式。
手腕用力,但别僵硬。用腰发力
第一剑刺出,歪斜无力。
他调整呼吸,收回,再刺。
空旷的大厅里,只剩下单调而重复的、木剑划破空气的微响,和少年压抑的、带着疼痛的喘息声。
一百次直刺,五十次斜劈。
夜还很长。凯尔莫罕的废墟之上,铅灰色的云层缝隙里,偶尔露出一两颗寒冷的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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