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瑟米尔的话像一记冰锥,凿穿了江淮残存的最后一点恍惚和侥幸。
废物。
这个词刺痛了他,比刚才水鬼爪尖带来的死亡威胁更甚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,却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。三百小时的游戏经验在真实血腥的厮杀面前,苍白得可笑。他刚才的表现,确实就是个废物,一个毫无自保能力、差点成为水鬼点心的累赘。
老人没再看他,径直走向那只被短矛钉死的水鬼,动作利落地拔出武器,在旁边湿冷的苔藓上草草擦拭掉污血,插回背上的武装带。然后,他弯下腰,开始麻利地检查那些尸体。
江淮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个刺耳的词语上移开,目光追随着维瑟米尔的动作。他看到老人用匕首熟练地割下水鬼头上一对弯曲的尖角,又从某只水鬼的腺体部位剜出一个小小的、暗绿色的囊状物,用一个皮囊接住滴落的粘液。他的动作精准、高效,没有一丝多余,像是重复了千百遍。
这是在收集战利品和炼金材料。游戏里按一下e键就能完成的事情,现实中却如此粗粝而直接。血腥味和那股特有的腥臊腐臭混合在一起,冲得江淮胃里一阵翻腾。他死死咬住牙关,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水咽了回去。不能吐,至少现在不能。
维瑟米尔很快处理完,将战利品收好,这才再次转向江淮。“能站起来吗?”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,但至少不是纯粹的斥责了。
江淮点点头,双手撑地,试图站起。膝盖和手掌刚才擦伤的地方传来刺痛,双腿还在发软,但他憋着一口气,摇晃着站了起来,没让自己再摔倒。
“跟着。”维瑟米尔言简意赅,转身朝城堡的方向走去,步伐沉稳,似乎刚才那场短暂而致命的战斗对他没有丝毫影响。
江淮踉跄了一下,连忙跟上。他不敢靠太近,也不敢离太远,保持着几步的距离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湿滑的林地上。衣服湿透紧贴着皮肤,冰冷刺骨,风一吹,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,牙齿咯咯作响。
走在前面的维瑟米尔似乎背后长了眼睛。“冷是好事,”他没回头,声音被风送过来,“说明你还活着,身体还知道要产热。要是感觉不到冷,离死也不远了。”
江淮不知道该接什么话,只能埋头跟着。城堡的轮廓越来越清晰,破败感也愈发触目惊心。倒塌的城墙缺口像怪兽狰狞的牙齿,石缝里长出顽强的杂草和苔藓。他们从一个较大的缺口走了进去,里面是一个杂草丛生的庭院,碎石和朽木散落一地。一个早已干涸、积满枯叶和污水的喷泉池歪在中央。
没有其他人。只有风声穿过残垣断壁的呼啸,和远处塔楼里偶尔传来的、类似金属轻微碰撞的叮当声——可能是松脱的铁件在风里摇晃。
维瑟米尔领着江淮穿过庭院,走进主体建筑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、阴冷。巨大的石砌厅堂,屋顶很高,几处坍塌的地方用粗糙的木梁和石板勉强撑着。壁炉里没有火,只有冰冷的灰烬。空气里弥漫着灰尘、陈旧木头和石头的气味,还有一种类似于某种草药混合了野兽巢穴的、难以形容的气息。几支插在墙架上的火把燃烧着,提供着有限而摇曳的光明,将巨大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晃动不安。
厅堂一角堆着些木箱、酒桶和杂物,另一侧则摆着几个看起来像是工作台的家伙什,上面有些瓶瓶罐罐和工具。最显眼的,是靠在墙边的几把训练用木剑,以及一个用草绳和破布捆扎成的、人形的训练假人。
“这里是大厅,”维瑟米尔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空旷的四周,声音在石壁间产生轻微的回响,“吃饭,议事,偶尔也在这里训练——如果天气太糟的话。现在,只有我们。”
他走到那个训练假人旁边,拿起一把木剑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转身,将木剑朝江淮扔了过来。
江淮手忙脚乱地接住。木剑入手比想象中沉,粗糙的木柄摩擦着他掌心刚擦破的皮,疼得他咧了咧嘴。
“握紧,”维瑟米尔自己也拿起一把木剑,摆出一个最基本的起手式,“剑是你的命。丢了剑,很多时候就等于丢了命。刚才那些水鬼,如果有一把剑在手,哪怕只是根结实的木棍,你也不至于只会跑。”
江淮学着维瑟米尔的样子,笨拙地握住木剑,试图摆出类似的姿势。手臂酸软无力,姿势别扭。
“脚分开,与肩同宽。膝盖微屈,别站得像根木头。”维瑟米尔走过来,用剑尖点了点江淮的脚踝和膝盖位置,“重心放低,稳住下盘。敌人可不会等你摆好姿势。”
江淮调整着,感觉自己像个刚学走路的幼儿,每一个指令都需要费力地去理解和执行。
“看着我,”维瑟米尔退开两步,开始缓慢地演示几个最基本的动作:直刺、斜劈、格挡。他的动作依旧简洁,没有任何花哨,但每一次移动都带着一种流畅的力量感,木剑划破空气发出短促的“呜呜”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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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手腕用力,但别僵硬。用腰发力,带动手臂。眼睛看着你要攻击的地方,但余光要注意对方的全身。”维瑟米尔一边演示一边讲解,“猎魔人的剑术不是为了表演,是为了生存。快,准,有效。在最短的时间内,用最省力的方式,杀死对手,或者创造出逃生的机会。”
江淮模仿着,动作歪歪扭扭,直刺软绵无力,斜劈差点把自己带倒,格挡时更是门户大开。
维瑟米尔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,但眼神始终锐利如鹰。他不断地纠正:“刺的时候,后脚蹬地!”“劈砍不是用蛮力,是划!利用剑刃!”“格挡要预判,用剑身最强的部位去迎击,卸力!”
不到十分钟,江淮已经大汗淋漓,不是热的,是累的,也是紧张的。手臂和肩膀的肌肉火辣辣地酸痛,每一次挥剑都像在举着铁块。掌心被粗糙的木柄磨得生疼,之前的擦伤也一阵阵刺痛。
“停。”维瑟米尔忽然说道。
江淮如蒙大赦,差点把木剑扔了,手臂颤抖着垂下,大口喘气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维瑟米尔放下木剑,“记住刚才的感觉。疼痛,疲劳,控制不住身体的感觉。这才是真实的。你脑子里那些”他顿了顿,琥珀色的眼睛看向江淮,“不管你以为你知道什么,在你能用它挥剑、用它闪躲、用它活下来之前,都是空的。”
江淮心里一震。维瑟米尔似乎话里有话。
“去那边,”维瑟米尔指了指大厅角落一个用破帘子简单隔开的小区域,那里铺着一些干草和一张看起来硬邦邦的、散发着陈旧气味的兽皮,“那是你睡觉的地方。墙角有桶水,自己清洗一下。晚点会有吃的。”
说完,他不再理会江淮,转身走向那几个工作台,开始摆弄起那些瓶罐和从水鬼身上取来的材料,神情专注,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指导从未发生。
江淮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,走到那个角落。条件简陋得超乎想象,但比起刚才的生死一线,已经算是“安全区”了。他找到那个木桶,里面的水冰冷刺骨,他咬牙就着水清洗了脸上和手上的泥污血渍,伤口碰到冷水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做完这些,他瘫倒在干草铺上,兽皮的味道冲入鼻腔。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尖叫着疼痛和疲惫,但大脑却异常清醒。
维瑟米尔的话在耳边回响。“凯尔莫罕可不需要废物。”那双严厉的眼睛,精准致命的剑术,还有这冰冷破败的要塞
他抬起自己颤抖的、布满红痕和水泡的手掌,看着它们。
游戏时长救不了他。预知剧情也救不了他。在这个世界,活下去,需要的是实打实的力量、技巧,以及在血腥和死亡面前保持冷静的能力。
路还很长,而且每一步,都可能像刚才那样,踩在刀尖上。
他闭上眼睛,不再去想什么“稳了”。第一个念头无比清晰而沉重:明天,不能再像个废物一样了。至少,要能在维瑟米尔手下多坚持一会儿。
远处,工作台那边传来轻微的、规律的研磨声,混合着某种草药被捣碎的气息,飘荡在空旷冰冷的大厅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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