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败寺庙的夜晚,篝火是唯一对抗无边黑暗与湿冷的存在。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松枝,发出稳定而令人心安的噼啪声,将残破佛像狰狞的影子投在斑驳脱落的壁画上,那些模糊的飞天与金刚仿佛在火光中无声地扭曲舞动。江淮蜷缩在火堆旁,裹着狼找来的、勉强还算完整的破旧僧袍,已经沉沉睡去,呼吸悠长却异常轻微,胸口的“拓影之印”在僧袍下微微起伏,如同第二颗缓慢搏动的心脏,吸收着寺庙残存的地脉之气与某种难以言喻的、沉淀在香火与时光中的微薄念力。
狼坐在火堆另一侧,背靠着冰冷的佛台基座,右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,左手那已不能称之为手的残肢,无力地垂在身侧,厚重的包扎下,暗红色的微光如同顽固的苔藓,持续散发着冰冷刺骨的异样感。他独眼半阖,并未完全入睡,保持着忍者最低限度的警戒。寺庙外的山风穿过破损的窗棂,发出忽高忽低的呜咽,夹杂着远处山林夜枭的啼叫,更显此地孤绝。
然而,今夜注定无法平静。
起初是极其微弱的震颤。不是来自地面,而是来自空气,或者说,是弥漫在寺庙周围、乃至整个这片山区的某种无形“场”。那震颤的频率极低,几乎难以察觉,却让狼左肩伤口深处的暗红“菌丝”猛然收缩了一下,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同时,沉睡中的江淮,眉头无意识地蹙紧,胸口的刻印光芒微微一亮,随即又黯淡下去,仿佛被惊扰。
狼的独眼瞬间睁开,锐利如刀,扫视着黑暗的大殿。除了篝火摇曳,并无异样。但他相信自己的感觉,尤其是左臂那与“源”之创伤绑定的异变带来的预警。
震颤并未持续,很快消失。但一种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不安感,却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,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在狼的心头弥漫开来。这感觉与净源之地“源核”光球消散前的波动有些相似,但更加宏大、更加遥远、也更加“绝望”。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破败的正殿门口,向外望去。
夜色如墨,山峦的轮廓在微弱的星光下模糊不清。寺庙所在的这座山峰,仿佛被一片更加浓厚的、翻滚蠕动的黑暗所包裹。那不是云,也不是雾,更像是一种实质化的、充满恶意的能量淤积。黑暗中,偶尔会闪过一点极其微弱的、暗紫色的、如同腐败磷火般的流光,转瞬即逝。
东南方向天守阁所在的大致方位,那片黑暗最为浓重,隐约可见极其黯淡的、不规则的暗红色光晕在云层(或能量层)深处时隐时现,如同垂死巨兽皮下淤积的脓血。
“那个‘回响’在‘发酵’?” 狼低声自语,想起净源之地仪式最后,那试图呼唤江淮刻印的、来自高远之处的扭曲脉动。看来,那个未知的存在或仪式,并未停止,反而愈演愈烈,甚至开始影响更广阔的区域,形成了这片令人极度不适的“能量阴霾”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窸窣声。,被那股无形的不安和胸印的异常悸动惊醒了。他撑起身体,暗金色的眼眸在火光照耀下带着刚醒的迷茫,随即被窗外那诡异的黑暗景象吸引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那是什么?”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本能地捂住胸口,刻印传来一阵清晰的、混合了厌恶、恐惧以及一丝微弱共鸣的复杂悸动。
“不知道。” 狼走回火堆边,添了根柴,“但肯定不是好事。你感觉怎么样?”
江淮低头感受了一下,脸色苍白:“刻印很‘躁动’。好像在害怕又好像在‘听’着什么。外面的黑暗里有东西在‘呼唤’它,但这次的感觉更混乱,更‘痛苦’。” 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惊惧,“和净源之地最后那种感觉有点像,但更‘散’,更‘大’。”
狼沉默。净源之地的失败,似乎打开了一个更麻烦的潘多拉魔盒。江淮的刻印不仅没被净化,反而成了一个更敏感的危险接收器。
“能屏蔽吗?像之前守林人的药膏那样?” 狼问。
江淮尝试集中精神,试图“命令”或“安抚”胸口的刻印。但片刻后,他颓然摇头,额角渗出冷汗:“不行它现在不完全听我的。外面的‘声音’太杂,太强了。它像像一只被吓坏又好奇的猫,竖起耳朵,我拉不住。”
正说着,寺庙外的黑暗中,异变再生!
不是声音,不是光影,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感知的、冰冷粘稠的“窥视感”,如同无形的触手,悄然探入了破败的寺庙院落,甚至试图向大殿内蔓延!
同时,院落荒草丛中,那些白日里看起来寻常的石头、倾倒的石灯、甚至干枯的树干阴影里,开始渗出极其稀薄的、颜色暗沉的雾霭。雾霭并非弥漫,而是如同有生命般,向着大殿门口,缓缓蠕动、汇聚!
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随着雾霭的汇聚,空气中开始回荡起极其细微、仿佛无数人压抑痛苦的呻吟、低语和哭泣的混合声响!这些声音并非来自某个方向,而是直接从四面八方,甚至从地底、从墙壁里渗透出来,直钻耳膜,搅乱心神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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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亡魂地缚灵?还是被那黑暗吸引、活化了的‘怨念’?” 江淮声音发抖,胸口的刻印光芒不受控制地亮起,乳白色与靛蓝色的光晕流转加速,试图驱散那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负面精神侵蚀。但效果微弱,那些低语呻吟反而像是受到了刺激,变得更加清晰、更加凄厉!
狼握紧了打刀,独眼死死盯着门口那逐渐浓郁的暗沉雾霭。物理攻击对这种东西有用吗?他不知道。但他能感觉到,左肩的暗红“菌丝”在这充满怨念的环境中,变得异常“活跃”,刺痛加剧,甚至开始传来一种冰冷的、近乎“愉悦”的贪婪感,仿佛这些负面情绪和能量,是它的“养料”?
这可不是好兆头。
“退到佛像后面去!” 狼低喝,示意江淮躲到正殿最深处、那尊残破但体积最大的佛像后方。他自己则向前几步,挡在佛像与门口之间,打刀横握,全身肌肉绷紧。
暗沉的雾霭终于汇聚成形,在门口凝结成数个模糊不定、不断扭曲变幻的类人形轮廓。它们没有五官,没有实体,只是由更浓的暗色雾气和其中闪烁的、如同痛苦眼神般的细微光点构成。它们“站”在那里,无声地“注视”着殿内的火光和活人,散发出的冰冷、绝望、疯狂的意念如同潮水般涌来。
狼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,那些低语直接冲击着他的精神。他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凝聚意志。就在这时,他左肩的暗红“菌丝”猛地迸发出一阵强烈的、暴戾的暗红色光芒!这光芒并非扩散,而是形成一层极薄却异常坚韧的、紧贴着他皮肤流转的暗红能量膜,尤其是覆盖在废掉的左臂和肩膀处!
更奇异的是,当那些怨念雾霭试图靠近、其蕴含的负面精神冲击触及到这层暗红能量膜时,竟然像是冰雪碰到了烧红的烙铁,发出“嗤嗤”的、并非实际声音的能量湮灭轻响!被接触的部分雾霭剧烈扭曲、淡化,甚至传递回一丝惊惧与退避的意念!
这暗红能量源自“源之怒”的残渣,对同样是负面能量构成的怨念雾霭,有着天然的克制与吞噬性?!
狼心中一动。他不再被动防御,而是试探性地,将包裹着暗红能量膜的左臂残肢,主动伸向最近的一个雾霭轮廓!
“嗤——!!!”
更加清晰的湮灭声!那雾霭轮廓如同被强酸泼中,猛地向后收缩、溃散了大半,发出(意念层面)一声无声的凄厉尖啸!残存的雾气惊惶地远离狼的左臂,与其他雾霭轮廓一起,徘徊在门口,不敢再轻易靠近,但也没有散去,只是用那充满恶意的“注视”,死死锁定着殿内的生灵。
有效!但狼也感到左肩的刺痛和冰冷感在刚才的接触中加剧了,那暗红“菌丝”似乎更加“茁壮”了一点,贪婪地吸收着湮灭怨念雾霭后散逸的细微能量。这是一种饮鸩止渴,用加剧自身异变的代价,换取暂时的安全。
江淮躲在佛像后,通过缝隙看到这一幕,暗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。他胸口的刻印对狼左臂爆发的暗红能量反应复杂,既有本能的排斥(因为那力量充满暴戾与毁灭),又似乎有一丝奇异的熟悉与联系(因为两者都源自“源”的某种创伤侧面)?
僵持持续着。狼挡在门口,左臂暗红微光流转,如同一个不稳定的火焰屏障,逼退那些怨念雾霭。江淮在后方,努力平复刻印的躁动,抵御着无孔不入的低语侵扰。篝火的光芒在对抗中摇曳不定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外面的黑暗似乎更加粘稠,东南方向的暗红光晕闪烁得也频繁了一些。怨念雾霭没有散去,反而从寺庙院落的其他角落,甚至可能是更远的山林中,有更多的、稀薄的同类气息在向这里汇聚。它们似乎被这里的“活人生气”和“异常能量”(江淮的刻印、狼的左臂)所吸引。
“不能这样耗下去。” 狼嘶哑地说,额头渗出冷汗,持续维持左臂的能量外放和精神对抗,对他同样是巨大的消耗,“你的刻印有没有办法驱散这些东西?像之前吓跑内府兵那样?”
江淮苦笑:“我不知道上次是它自己‘醒’的。而且那次是精神冲击,对这些‘东西’,不一定有用。” 他尝试集中意念,去“沟通”或“命令”胸口的刻印,但刻印只是更加明亮地闪烁,释放出更加纯净(但也更显孤立无援)的乳白与靛蓝光晕,与门外怨念雾霭的阴暗绝望气息格格不入,形成僵持,却无法驱散。
就在局面看似陷入无解的死循环时,寺庙大殿深处,那尊一直沉默的、残破的主佛像,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、却清晰无比的——
“咔嚓。”
不是木石断裂的声音。更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、内部结构的细微松脱。
狼和江淮同时一惊,猛地转头看向佛像。
只见那尊金漆剥落、面容模糊的佛像,那双低垂的、石刻的眼睛缝隙中,竟缓缓渗出了两行暗金色的、粘稠如蜜的液体!
,!
不是眼泪。那液体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、却无比纯粹醇厚的檀香与某种温暖阳光混合的气息,与殿内外的阴冷怨念形成鲜明对比。液体滴落在积满灰尘的佛台上,并未被吸收或流散,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,缓缓蠕动、汇聚,形成了一个小小的、复杂的、散发着温暖微光的金色符号——那符号,竟与江淮胸口“拓影之印”的某些纯净部分,有几分神似!
与此同时,一个平和、苍老、仿佛穿越了无尽岁月、带着深深疲惫与慈悲的意念,如同微风般拂过狼和江淮的心头:
“苦难的旅人携带‘源’之伤疤与‘影’之回响此地非汝等久留之所佛前一点‘悲悯之烬’可护尔等一时安宁速离大‘影’将临平衡倾覆无人可免”
意念消散,佛像眼中不再有液体渗出,那汇聚成的金色符号光芒也迅速黯淡,最终融入灰尘,消失不见。但就在符号消失的瞬间,一股温暖、坚定、充满守护意味的无形力场,以佛像为中心,悄然扩散开来,笼罩了整个正殿内部!
门外的怨念雾霭如同被滚水泼洒,发出无声的惨嚎,瞬间退散!不仅是门口那些,连院落中正在汇聚的、更远处的阴暗气息,也如同潮水般迅速消退、远离!那些令人发狂的低语呻吟也戛然而止。
殿内,只剩下篝火稳定的噼啪声,和两人粗重的呼吸。
佛像的“悲悯之烬”?大“影”将临?
狼和江淮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震撼与茫然。这座看似废弃的寺庙,这尊残破的佛像,竟然还残留着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和预警?
“它说大‘影’将临?平衡倾覆?” 江淮声音干涩,“是指外面那片黑暗?东南方向的‘回响’?”
“不知道。” 狼走到佛像前,仔细查看。佛像再无任何异状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但那瞬间驱散怨念的温暖力场,和脑海中残留的苍老意念,都是真实的。
“但这里不能待了。” 狼做出决定,“佛像的‘悲悯之烬’只能庇护一时。它让我们‘速离’。而且” 他看向窗外,虽然怨念已退,但那股笼罩天地的、沉重的黑暗与不安感,并未消失,反而随着东南方向暗红光晕的每一次闪烁,似乎变得更加凝实。“那个‘大影’恐怕真的快来了。”
必须立刻离开。在下一个夜晚降临,或者在那所谓的“大影”真正笼罩这片区域之前,逃到更远、或许更安全的地方去。
金刚山现在似乎成了唯一明确的方向。
狼迅速收拾了所剩无几的物资(米、芋头、皮囊水),用找到的布条做了个简易的包裹背在背上。江淮也挣扎着站起,尽管虚弱,但眼神坚定。
两人最后看了一眼那尊渗过“金泪”、给予他们最后庇护与警告的残破佛像,然后毅然转身,走出大殿,踏入门外依旧深沉、却暂时没有怨念侵扰的夜色之中。
寺庙被甩在身后,如同一个短暂而诡异的梦。前方,是通往更高处、更寒冷、也或许更接近“金刚山”核心区域的崎岖山道。头顶,是翻滚不祥的黑暗天幕,东南方那暗红的“脓疮”隐隐搏动。
体内,是仍在异变、前路未知的刻印与残臂。
他们再次成为黑暗山岭间两个渺小的逃亡者,携带着禁忌的秘密与预警,奔向一个或许同样危机四伏、却可能是唯一生机的方向。佛像所说的“大影”究竟是什么?何时会真正降临?而他们,在这席卷天地的恐怖浪潮到来之前,又能逃出多远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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