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重新合拢,篝火的余烬只在视网膜上留下短暂的光斑残影,随即被更深的、带着松脂余味和冰冷湿气的黑暗取代。浅洞里,只剩下两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,以及狼左臂忍义手偶尔发出的、极其细微的、仿佛金属内部应力释放的“咯吱”声——那是彻底报废后的哀鸣。
江淮的咳嗽渐渐平息,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哑,身体蜷缩在兽皮里,微微颤抖,不知是寒冷、虚弱,还是残留的恐惧。他胸口的暗金刻印光芒已然彻底敛去,摸上去只剩下微微的凸起和略高于周围皮肤的温热,像一个沉睡的、暂时闭合的眼睛。
“那东西还会再来吗?” 狼的声音打破死寂,嘶哑干涩。他靠在岩壁上,右臂搭着膝盖,彻底失去知觉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垂在身侧,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,牵动肩膀传来针扎般的幻痛。
江淮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努力凝聚涣散的思绪和感知。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无法视物,却仿佛望向虚无中的某个点。
“暂时不会。” 他终于开口,声音虚弱得如同耳语,“那个‘回响’不完整,不稳定。像是某种仪式的余波,或者一个失败尝试的残留。它‘呼唤’,但缺乏持续的力量源泉。我们中断了连接,它应该需要时间重新积聚,或者寻找下一个‘触点’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喘息几声,补充道:“但它标记了方向。东南,很高可能在天守阁方向,或者更远。而且,它的‘味道’让我想起弦一郎,但又不同。更古老更‘空’。”
狼咀嚼着这些话。仪式余波?失败尝试?弦一郎之外,还有谁在摆弄这些禁忌?内府中更深层的势力?还是其他隐藏的存在?这“回响”与之前地下祭坛、神龛、乃至源之水,又有何关联?
“你的刻印,” 狼的目光落在江淮胸口,尽管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,“它能抵抗?还是只会吸引?”
江淮苦笑了一下,牵动伤口,又闷哼一声。的一部分残响,被塑造成了我的‘器官’。对同源的呼唤有天然的共鸣。抵抗或许可以,但需要我的意识主导,需要力量。现在的我” 他摇了摇头,没有说下去。
意思很清楚:现在的江淮,虚弱得连维持自身稳定都勉强,更别提主动操控刻印抵抗外界的牵引了。刚才若非狼强行打断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必须想办法。” 狼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只有冰冷的陈述,“要么让你尽快恢复力量,控制它。要么找到隔绝它感应的方法。”
江淮没有回应。两人都清楚,这两条路,哪一条都不容易。恢复力量需要时间、安全的环境和资源,而以他们现在的处境,这些堪称奢侈。隔绝感应?连那远在不知何处的“回响”都能穿透重重山峦引发共鸣,寻常的物理隔绝恐怕收效甚微。
沉默再次降临,比之前更加沉重。洞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些,穿过松林的缝隙,发出呜呜的悲鸣。远处偶尔传来夜行动物模糊的嚎叫,更衬托出这片区域的孤绝与不安。
狼闭上独眼,强迫自己忽略左臂的麻木和全身伤口的钝痛,开始思考下一步。浅洞不能久留。刚才的动静(虽然主要是能量层面的)可能已经引起了附近某些存在的注意,比如河滩边留下诡异脚印的东西。而且,这里缺乏稳定的水源和食物来源。
天快亮了。他们必须在第一缕天光透出前离开,趁着夜色和晨雾的掩护,继续移动。
“能动吗?” 狼问。
江淮又沉默了几息,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他尝试坐起,动作缓慢而艰难,但成功了。“可以勉强。” 声音依旧虚弱,但多了一丝决绝。
狼不再多说。他摸索着,用右臂和牙齿配合,将之前用作背架的藤蔓和树枝重新整理、加固。忍义手废了,背负江淮将更加困难,只能尽量减少他的负担,让他尽量自己行走。
他将最后一点烘干的饼渣(已经硬如石子)掰碎,就着接来的、冰冷的晨露,和江淮分食。食物的热量聊胜于无,但至少能提供一点心理安慰和最低限度的能量。
做完这些,他小心地拨开洞口的伪装和绊索。外面天色仍是沉郁的墨蓝,东方天际线隐约透出一线鱼肚白,但林间雾气浓重,能见度极低。冰冷的空气涌入,带着草木和泥土苏醒的气息。
狼搀扶着江淮站起来。江淮的身体轻得吓人,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和那枚沉重的刻印。他试着迈步,脚步虚浮,但咬着牙没有倒下。
两人互相支撑着,像两个破损的傀儡,缓缓挪出浅洞,再次投入山林湿冷的怀抱。
狼选择了西北方向。与东南方那危险的“回响”源头背道而驰,也避开了昨日河滩的方向。他记得更西北方似乎山势更加陡峭,人迹更至,或许能找到更隐蔽的藏身地,比如高处背风的岩隙,或者被密林完全掩盖的凹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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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雾如乳白色的纱幔,在林间缓慢流淌,遮蔽了前路,也模糊了来处。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落叶和裸露的树根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狼的右臂紧紧揽着江淮的腰,左手无力地垂着,打刀绑在背后,随时可以反手抽出。他全部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,警惕着雾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——无论是野兽,是追兵,还是其他更难以言喻的东西。
江淮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倚在狼身上,只凭着意志驱动双腿。他胸口的刻印在冰冷的晨雾中毫无反应,如同蛰伏。但他的暗金色眼眸却始终半睁着,警惕地扫视着周围,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、仿佛接收到某种模糊信息的微光,但随即又黯淡下去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天色渐亮,雾气稍散。他们来到一处较为平缓的林间台地。台地上长满了低矮的杜鹃和蕨类,地面相对干燥。然而,就在台地中央,几块巨大的、布满青苔的岩石之间,狼看到了一样东西,让他骤然停住了脚步。
那是一个用新鲜树枝和藤蔓匆匆搭成的、极其简陋的锥形结构,大约半人高,像个粗糙的窝棚骨架,又像某种原始的路标或警示物。在结构顶端,插着一根剥了皮的、前端削尖的木棍,棍子上,串着几样东西:一只被撕扯得破烂的、看不出原貌的小型动物残骸(可能是松鼠或野兔),几片颜色暗沉、形态怪异的菌类,还有一小捆被揉烂的、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深紫色草叶。
而在结构下方,松软的地面上,用木棍或爪子划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——一个圆圈,里面是三道交叉的斜线,斜线末端点缀着几个点。
这个符号,狼从未见过。既不像是淤加美古文字,也不像内府或任何已知势力的标记。它透着一股粗野、原始,却又带着明确意图的气息。
更重要的是,那作为“祭品”的动物残骸还很新鲜,血液尚未完全凝固。菌类和草叶也是刚采集不久的样子。这个“东西”,被搭建起来的时间,绝不会超过半天!
昨晚或今天凌晨,有“人”在这里活动过!而且,留下了这个充满警告或标记意味的结构!
狼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是河滩脚印的主人?还是这片山林里其他未知的“土着”?他们留下的这个符号,是什么意思?警告后来者远离?标示领地?还是某种献祭或仪式的起点?
江淮也看到了那个结构,暗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低声道:“危险。那个符号我‘感觉’到混乱,饥饿,还有很强的地盘意识。留下这个的不是‘人’。至少,不是我们理解中的‘人’。”
他的刻印对这东西有反应?狼立刻看向江淮胸口。刻印依旧沉寂,但江淮的表情说明他接收到了某种模糊的、源自本能或刻印赋予的直觉信息。
“绕开。” 狼毫不犹豫,搀扶着江淮,远远地绕开了那个诡异的锥形结构和符号标记,选择了台地边缘、林木更密的方向。
然而,那种被窥视、被标记的不安感,如同附骨之蛆,紧紧跟随着他们。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林,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拥挤,更加危机四伏。不仅有来自人类势力的追捕,有地底泄露的污染怪物,有古老禁忌的回响,现在,又多了一群充满敌意、行为莫测的“土着”。
他们仿佛闯入了一个层层嵌套的、充满恶意与秘密的蜂巢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守卫,不同的规则,不同的危险。
而他们,两个重伤疲惫的闯入者,携带着一个可能吸引所有层次注意力的“信标”(江淮的刻印),正在这蜂巢的迷宫中,艰难地寻找着那一线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生路。
晨光终于穿透雾气,将林间染上一层冰冷的淡金色。但阳光驱不散心头的阴霾,也照不亮前方越发扑朔迷离、荆棘密布的道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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