浅洞里的篝火舔舐着干燥的松枝,发出稳定而令人安心的噼啪声。温暖的气流驱散了衣物上最后一丝潮气,也暂时熨帖了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寒冷。狼靠坐在洞口内侧的阴影里,新获得的打刀横放膝上,刃口反射着跳跃的火光。他闭着独眼,呼吸悠长,但全身肌肉并未完全放松,如同一张半开的弓,随时可以绷紧、弹射。
洞内深处,江淮裹着烘干的兽皮,已经沉沉睡去。胸口那暗金色的刻印在篝火的暖意烘烤下,流转的微光似乎变得稍许活跃,如同呼吸般明灭。他之前提到的“吸收地脉之气”的现象,狼并未亲眼所见,却能感觉到,随着江淮的沉睡,洞的空气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妙的凝滞感,仿佛被一个无形的、缓慢旋转的旋涡牵引,而旋涡的中心,正是那枚刻印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逝。洞外的山林彻底被夜色吞没,只有风声穿过松林的呜咽,和远处偶尔响起的、不知名夜枭的啼叫。雨后的星空应该璀璨,但浓厚的云层仍未散尽,只偶尔露出一两点疏星,瞬息即逝。
狼的警戒如同水银泻地,覆盖着洞口外方圆十数丈的范围。他“听”着风声的每一丝变化,“嗅”着空气中除了松脂燃烧、泥土腥甜之外任何可能的异味,“感觉”着地面传来的、最细微的震动。
前半夜平安无事。
就在月过中天,篝火因为柴薪将尽而略显黯淡时,一种极其微弱、但绝不属于自然的“韵律”,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第一圈涟漪,被狼捕捉到了。
不是声音,不是气味,而是一种能量的脉动。非常非常微弱,频率极低,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底深处,或者极高远的夜空之外。但它与这片山林固有的、缓慢深沉的地脉搏动不同,更加“刻意”,更加有序。而且,隐隐约约,带着一丝让狼感到熟悉又厌恶的气息——与弦一郎周身雷光、与那焦土金属残骸、甚至与他忍义手中“金钢屑”的残余力量,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相似,却又更加宏大、更加“非人”。
这脉动并未直接威胁到他们,甚至未必是针对他们而来。但它出现在这片区域,本身就是一个极其不祥的信号。
狼的独眼在黑暗中缓缓睁开,看向洞外沉沉的夜色。脉动的源头似乎在东南方向,而且位置极高?是内府在搞什么大型的、与变若水或“源”之力相关的仪式?还是弦一郎在别处引动了什么?亦或是这片土地上,还有其他未知的存在在活动?
就在他凝神感知、试图判断这脉动性质时,身后熟睡的江淮,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、梦呓般的呻吟。
狼立刻回头。
江淮没有醒,但眉头紧锁,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胸口的暗金刻印,此刻光芒明显变亮!不再是温吞的流转,而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,荡漾开一圈圈清晰可见的乳白色与暗金色交织的光晕!这些光晕脱离了他的身体,在离皮肤寸许的空气中悬浮、扩散,仿佛在模拟着什么,又像是在回应着什么!
更奇异的是,随着光晕的扩散,江淮的身体开始微微悬浮起来!不是飞起,而是如同失去了部分重量,紧贴着地面的兽皮被无形的力量微微顶起,他的身体与地面之间,出现了一层薄薄的、几乎不可见的发光气垫!
江淮的表情变得更加痛苦,嘴唇无声地开合,仿佛在梦中与某种庞大的、充满压迫感的存在对话或对抗。他悬浮的高度在缓慢增加,虽然只有不到一寸,但这景象已足够骇人。
刻印在对那远方的神秘脉动产生共鸣!而且是在无意识状态下,自主地、强烈地回应!它在疯狂汲取周围的地脉之气,以支撑这种共鸣,甚至引发了身体的轻微失重现象!
“江淮!” 狼低喝一声,试图唤醒他。
但江淮毫无反应,完全沉浸在那个由刻印与远方脉动共同构筑的、危险的梦境或连接之中。
狼的心沉了下去。这样下去,江淮可能会被彻底抽干,或者因为这不受控制的共鸣引来无法预料的灾祸!他必须打断这种连接!
怎么办?强行摇醒他?可能会造成精神反噬。攻击刻印?那无异于直接攻击江淮的生命核心,后果不堪设想。
狼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残破死寂的忍义手上。忍义手中的“金钢屑”残力,与那远方脉动有相似气息或许?
没有时间犹豫了!江淮悬浮的高度又增加了一丝,胸口的刻印光芒已经亮得有些刺眼,光晕扩散到了整个浅洞,洞壁都被映照出奇异的光影。
狼猛地伸出左手,用那毫无生气的忍义手,并非去触碰刻印,而是狠狠一掌拍在江淮胸口刻印旁边的位置!同时,他调动起体内仅存的、属于忍者锤炼的纯粹“气”与意志,混合着忍义手本身那点微乎其微的、属于“金钢屑”的暴戾残响,如同一柄无形的楔子,强行“钉”入江淮身体与那刻印、与远方脉动形成的共鸣场之中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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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嗡——!”
一声低沉的、仿佛琴弦崩断的震鸣在狼的脑海中炸响!不是实际声音,而是能量连接被强行干扰中断的冲击!
江淮悬浮的身体猛地一沉,重重落回地面!胸口的刻印光芒瞬间黯淡下去,扩散的光晕如同潮水般缩回,那疯狂的汲取也骤然停止。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身体蜷缩,脸上血色尽褪,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。
而狼,则感到左臂忍义手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、钻心刺骨的剧痛!仿佛刚才那一“钉”,不仅消耗了他自身的气力,更触动了忍义手深处某个早已沉寂、却又与“金钢屑”根源紧密相关的禁忌节点!暗红与湛蓝的纹路在忍义手表面骤然亮起一瞬,随即更加彻底地黯淡下去,甚至开始散发出一种焦糊和金属疲劳的细微气味。整条手臂彻底失去了知觉,如同彻底坏死。
远方那神秘的脉动,在共鸣被中断后,似乎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紊乱,随后消失了。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洞内重归寂静,只有篝火将尽的微弱红光,和江淮压抑的、痛苦的咳嗽声。
狼跪坐在江淮身边,右臂扶着他,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。他看着江淮缓缓睁开眼睛,暗金色的瞳孔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、痛苦,以及一丝了悟。
“那是什么?” 狼的声音嘶哑,忍着左臂的剧痛问道。
江淮喘息着,眼神聚焦,看向狼,又似乎穿透了他,望向洞外无尽的黑暗。“是‘龙胤’的呼唤不,是‘回响’。不完整的扭曲的在很高很远的地方被强行聚合、引导”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,“它在试图呼唤同源之物我的刻印响应了差点被‘吸’过去”
他抓住狼的右臂,手指冰凉:“你打断了它。谢谢。” 他的目光落在狼彻底废掉的左臂忍义手上,暗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歉疚,“你的手”
“废了。” 狼简短地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他看向洞外,东南方向的夜空,云层依旧低垂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狼知道,有什么事情,正在这片土地的更高处,或者更深远处,悄然发生。而江淮胸口的刻印,如同一个不稳定的接收天线,让他们被动地卷入其中。
暂时的安全假象被彻底打破。他们不仅需要躲避地上的追兵和地下的怪物,还需要警惕来自天空或远方的、更加莫测的召唤与牵引。
篝火最后一点余烬熄灭,浅洞陷入彻底的黑暗。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,和那枚暂时沉寂、却依旧微微发热的暗金刻印,提醒着他们,危机从未远离,只是换了一种更加诡异、更加难以捉摸的形式。
他们需要尽快恢复,需要了解更多,需要找到阻断或控制这种共鸣的方法。否则,下一次,或许就不止是悬浮和痛苦咳嗽那么简单了。
夜色深重,前路莫测。在这片被遗忘的山林浅洞里,两个伤痕累累的旅人,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、关于“存在”本身的劫难。而黎明,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遥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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