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无涯站在案台旁,手指仍搭在铜牌边缘。那道刻痕已被殿内灯火照得发亮,像是有人用细刀划过铜面,留下一道无法抹去的记号。
他没有收回手,也没有再说话。方才那一句“我不是来求谁相信我的”,已经把所有退路封死。此刻唯有等——等偏殿里的声音响起,等帘幕后的裁决落下。
百官静立,无人敢动。几名原本靠近案台的小吏早已退回原位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白芷站在他斜后方半步,剑柄依旧握在掌中,指节微微泛白。她目光扫过人群,落在几个曾低声交头接耳的官员脸上,那些人立刻垂下头去。
忽然,一名内侍从偏殿侧门快步走出,手中捧着一卷黄帛。他脚步未停,直入大殿中央,展开诏书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经查,丞相严嵩,私通北漠,伪造兵令,调换虎符,勾结外敌,图谋不轨。其所为已触律条,证据确凿,不容狡辩。即日起革去官职,收押天牢,待刑部、大理寺会审定罪。其家产查封,三族监禁,不得赦免。”
诏书宣毕,满殿死寂。
严嵩站在原地,脸色由青转灰,又由灰转白。他嘴唇微动,似想开口,却终究没发出声音。两名铁甲卫士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他双臂,将他往外拖行。
经过案台时,他的视线停在那枚铜牌上,眼神剧烈颤动了一下。
陈无涯终于抬眼,与他对视。
那一瞬,严嵩眼中不再是权臣的傲慢,而是彻骨的恨意,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,恨不得扑上来撕咬一口。但他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任由枷锁加身,脚步踉跄地被押出殿门。
直到殿外传来沉重的铁链声,才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老尚书拄着拐杖上前,拿起那份誊抄的商路图,仔细看了许久,抬头问:“此图……何处得来?”
“流民营一位老者所赠。”陈无涯答,“他早年走镖,识得几条隐秘通道。其中三条,十年内皆有严家商队出入,货物清单却从未报备户部。”
老尚书点点头,将图递还。他看着陈无涯,语气低沉:“你本可只交虎符与密信,为何连这也要呈上?”
“因为光有罪证不够。”陈无涯收回铜牌,轻轻放入行囊,“还得让人知道,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。”
殿内一阵沉默。
片刻后,礼部官员捧着一份文书走近,递给陈无涯:“这是嘉奖令,请签押。”
他接过笔,却没有立刻落字。抬头看向偏殿方向,帘幕依旧垂着,皇帝未曾露面。
“陛下说了什么?”他问那名传旨的内侍。
“皇上口谕:江湖之事,暂由尔等自决。”
陈无涯顿了顿,提笔写下名字。
墨迹未干,他已将文书交还。白芷这时才缓缓松开剑柄,将软剑归鞘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我们赢了。”她说。
他没应声,只是望着殿门外渐暗的天色。宫墙之外,市井喧嚣隐隐传来,仿佛刚才那一场震动朝堂的揭发,不过是风掠过水面的一道波纹。
可他知道不是。
有些东西已经变了。
白日里那些冷眼相待的面孔,此刻有不少悄悄望向他们,眼神复杂。有人点头致意,有人避而不视。一名年轻御史低声对同僚道:“若非此人,我等还在替奸臣数功劳。”
话音刚落,便有另一人冷哼:“江湖草莽,岂能干预朝政?今日可行,明日呢?”
陈无涯听见了,却没回头。
他转身走向殿门,脚步平稳。白芷紧随其后,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石阶。夕阳斜照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宫门前已有马车等候,是礼部派来的。车夫见他们出来,连忙起身行礼。
陈无涯摆手,示意不必。他站在台阶最高处,环顾四周。金殿巍峨,朱柱高耸,可这地方再威严,也不过是一纸诏书起落之地。
真正重要的是诏书之后的事。
“你觉得他会认罪吗?”白芷忽然问。
“严嵩?”陈无涯冷笑,“他不会认,也不会悔。这种人,只会怪自己运气不好。”
“那接下来呢?”
“接下来……”他正要回答,忽听身后急促脚步声逼近。
一名内侍小跑而来,手中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军情快报。
“陈先锋!”那人喘着气,“边关急报!西线守军发现异族残部调动迹象,疑似集结于黑水坡一带!”
陈无涯接过信,指尖触到火漆尚有余温。
他没拆,只是捏了捏信封厚度,判断里面不止一张纸。
“什么时候收到的消息?”
“一个时辰前送达兵部,因涉及结盟军防区,特命专人送来。”
白芷眉头微蹙:“这个时候……太巧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陈无涯低头看着信封上的印鉴,正是兵部签发无误,“严嵩刚倒,北漠就动了。像在等这个时机。”
他将信收入怀中,抬头望向北方。
暮色已染红天际,远处山峦轮廓模糊不清。风从宫墙缝隙间穿过,吹动他腰间的蓝布带,发出轻微的拍打声。
白芷伸手按住他肩膀:“你要去?”
“得先确认是不是虚张声势。”他说,“但不能等朝廷批复。他们开会十天,前线可能已经丢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回驻地,召集斥候队,今晚出发探查。”
他迈步走下最后一级台阶,靴底踩在青石上,发出干脆的一声响。
白芷跟在他身后半步,忽然低声问:“你在担心什么?”
他脚步略缓,没有回头。
“我在想,严嵩背后,是不是还有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