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进宫门,陈无涯已立在金殿外的石阶下。他身上那件粗布短打未换,腰间蓝布带打了结,行囊斜挂在肩头,像极了哪个乡野来的差役。可他脚步沉稳,目光直向前方。
白芷紧随其后,月白剑袍一尘不染,软剑垂在身侧,手始终搭在剑柄上。
守殿侍卫横戟拦路:“江湖人不得入殿议事。”
陈无涯从怀中取出文书,递上前去。是兵部签收回执,上面有他的名字,朱笔落款清晰。他没说话,只将文书翻转,露出背面骑缝章与批红格式。
侍卫愣了一下,回头请示内官。片刻后,殿门缓缓开启。
两人步入大殿,百官分列两侧,衣冠齐整,目光如针。有人冷笑,有人皱眉,更多人沉默。
陈无涯径直走到殿心,单膝点地,双手托起铁匣。
“结盟军先锋使陈无涯,奉令呈交通敌罪证,请陛下明察。”
满殿哗然。
一名紫袍大臣越众而出,声音冷厉:“陈无涯,你不过一介草民,竟敢携物擅闯金殿?此匣来历不明,恐为构陷忠良之计!”
陈无涯抬头,看向龙座。
帝王端坐高位,眉宇深锁,眼神不动,却未出言制止。
他知道,这一眼就够了。
白芷上前一步,抽出软剑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剑尖轻挑,铁匣锁扣应声而开。她动作干脆,将四物依次取出,平放于案台之上。
青铜虎符,纹刻北漠图腾,边缘缺口明显;密信一封,火漆印痕完整;印鉴拓本一张,与信封印记严丝合缝;还有一张沙盘绘图,路线清晰,标注详尽。
“此虎符为北漠调兵信物,五年以上使用痕迹。”白芷声音清冷,“昨夜由密探交接于西林荒坡,被追踪猫兽录下行迹。信件内容伪造兵部急令,指控陈无涯勾结魔教,并附先斩后奏之权。而火漆所用印鉴,与此拓本一致——乃朝中某大臣私印,右下角裂痕可证。”
她话音落下,殿内一片死寂。
那紫袍大臣脸色微变,随即冷笑:“荒谬!一枚仿印就能定罪?这虎符说不定是你们从何处盗来,信件更是凭空捏造!一个江湖女子,也敢在此妄议朝政?”
陈无涯仍跪着,却缓缓开口:“大人说得对。单凭一物,不足定罪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另一枚铜牌,摊在掌心。
“但若连这也能造假,那就不是江湖手段了。”
铜牌正面刻鹰隼,背面一道细痕清晰可见。
“这是今早送来的‘天机令’仿品,随假公文一同送达。而它的刻痕走向,与您私印裂痕完全一致——因为它们出自同一把刻刀。”
紫袍大臣猛地一震,下意识抬手按住袖口。
“您或许不知道,老匠人修印时习惯用指甲卡住裂处定位。这道划痕,正是当年重刻时留下的标记。如今它出现在一枚伪造的令牌上……说明什么?”
他顿了顿,终于站起身,目光直逼对方。
“说明您不仅持有私印,还曾亲手参与制作伪令。否则,一个外人怎会知道那米粒大小的瑕疵该刻在何处?”
殿内嗡然。
几位老臣互相对视,有人悄然点头。
紫袍大臣强自镇定:“血口喷人!你有何证据证明此牌归我所有?”
“不需要证据。”陈无涯摇头,“我只需问一句——为何兵部发出正式公文,要额外附赠一枚非制式令牌?它是凭证?还是试探?”
他转向群臣:“他们不怕我们聪明,就怕我们不信。所以每一步都做得像模像样。可正因太像,反而露了马脚。真正的朝廷文书,从不附带身份信物。只有心虚的人,才需要确认接收者是否‘识相’。”
一位须发斑白的老尚书缓步出列,拿起虎符细看,又对照拓本,沉声道:“此印确为严氏私印无疑。二十年前失窃案卷尚存档,裂痕记录相符。”
另一名御史也上前查验信纸材质、火漆成色,点头道:“用纸为宫廷特供松烟灰掺沉麝,仅丞相府每月采办三十斤。此信所用,与此一致。”
一人接一人走出,皆言无可辩驳。
紫袍大臣额角渗汗,袖中手指攥得发白。
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:“彻查此事。”
他起身离座,转身走入偏殿帘后,未走远,只留下一句:“诸卿暂候,待刑部、大理寺会同核查,不得遗漏。”
朝堂未散。
百官屏息,无人敢动。
陈无涯站在原地,脊背挺直,手中铜牌已被汗水浸湿。他没有收起它,而是轻轻放在案台上,与铁匣并列。
白芷退后半步,依旧手按剑柄,目光扫过四周。那些曾对她冷眼相待的官员,此刻纷纷避开视线。
殿外风起,吹动檐角铜铃。
忽然,一名小太监慌忙跑入,跪地禀报:“启禀陛下,驿站急报——昨夜西林界石附近发现尸体一具,身着灰衣,颈断气绝,应是密探无疑!”
殿内顿时骚动。
紫袍大臣猛然踉跄一步,扶住柱子才稳住身形。
陈无涯看着他,语气平静:“您派他去送最后一封信,是想确认计划是否暴露。可现在,他死了。死在您下令之后,死在证据公开之前。”
“这不是意外。”白芷接道,“是灭口。”
紫袍大臣嘴唇颤抖,终于挤出一句:“我……我与此事毫无关联!此人之死,更不能归咎于我!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陈无涯点头,“毕竟,您从未亲口下令杀人。就像您从未亲手写下那封假信,也未曾亲自铸造那枚虎符。”
“可每一个环节,都刚好听命于您。”
殿内寂静如渊。
皇帝并未走出帘后,但帘布微微晃动,似有目光穿透而出。
陈无涯低头看向案台,铁匣敞开着,四件证物静静陈列。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铜牌背面那道刻痕,像是在确认某种事实。
白芷察觉到他的动作,微微侧身,挡在他与殿门之间。
就在这时,紫袍大臣突然抬手,指向陈无涯:“陛下!此人邪功傍身,屡犯律法,今日挟持朝臣、扰乱朝纲,分明是魔教余孽所为!若不立即拿下,恐生大乱!”
声音尖利,近乎嘶吼。
陈无涯笑了。
他缓缓抬头,眼神不再克制。
“您到现在还不明白吗?”
他往前一步。
“我不是来求谁相信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