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芷的脚跟踩在青石边缘,剑尖拄地,支撑着几乎脱力的身体。她听见自己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,每一次吸气都牵动左肩撕裂的伤口,血顺着臂弯滑下,在剑柄上积了一小片湿黏。林啸三人没有停手的意思,脚步重新围拢,剑锋交错,封死了前后退路。
“你还能撑几招?”林啸冷笑,手中长剑缓缓抬起,剑刃映着日光,晃出一道刺眼的白痕。
白芷没答。她只是慢慢将剑从地上拔起,横在胸前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力气,可那柄软剑却微微颤着,仿佛有股说不出的力量正在积蓄。
陈无涯站在场边,手指仍扣在腰间的布带上。他没有再喊话,只是盯着白芷握剑的手——那只手沾满了血,指节泛白,却没有松。
他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就在昨夜,他还靠在廊柱下咳着血笑: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非要按书上写的练,那叫抄作业;我偏不照做,结果劲路自己通了。”
那时她皱眉说:“胡闹。”
现在她明白了,那不是胡闹,是破局的门缝。
林啸三人同时踏步向前,真气灌注兵刃,剑锋嗡鸣作响。他们要在这最后一击中彻底压垮她,让她当众跪倒,摔剑认输。
剑网压来。
白芷闭上了眼。
她不再去想《青锋十三式》的起手式,不再回忆师父教的每一寸角度与步距。她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握剑,手小得几乎抓不住剑柄;想起十岁时独自追查屠村线索,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;想起三年前为护同门,硬接魔教护法一掌,吐血三升却仍不肯倒下。
她想起陈无涯躺在泥地里,满身是伤还笑着说:“你不按规矩走,路才会自己长出来。”
那一瞬,她忽然懂了。
剑意不在招式里,不在门规里,也不在别人口中所谓的“正统”里。
它在她的命里,在她的痛里,在她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的坚持里。
她睁开眼,手腕一翻,软剑自下而上斜撩而出。
这一剑,没有名字。
它不像“飞瀑斩”那般凌厉,也不似“流云断”那样飘逸。它的轨迹歪斜,近乎扭曲,剑锋划过的弧线甚至带着几分滞涩,仿佛连出剑之人都无法完全掌控。可就是这样一剑,竟让林啸三人齐齐变色。
剑未至,气先到。
那股气息不循常理,不走经脉正道,反倒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。林啸本能地横剑格挡,身旁两人也急忙合拢防御。
铛!铛!铛!
三声脆响接连炸开。
火星四溅中,林啸虎口崩裂,长剑脱手飞出,砸在青石上发出一声闷响。另一人兵刃被震得反劈向自己肩头,慌忙后仰才避过要害,可剑脊已在胸口留下一道红印。第三人更惨,手中铁剑竟从中断裂,半截断刃飞出去老远。
三人踉跄后退,脸上全是惊骇。
没人看清那一剑是怎么出的,也没人明白为何看似破绽百出的一击,竟能爆发出如此威力。
白芷站在原地,剑尖垂地,仍在微微颤抖。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额角冷汗混着血水滑落,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。
全场寂静。
片刻后,有人低声开口:“这……也算剑法?”
“歪门邪道!”另一人立刻驳斥,“根本不合青锋规矩!”
“可她赢了。”有个年轻弟子喃喃道,“他们三个联手,都没挡住这一剑。”
议论声渐渐响起,有人质疑,也有人沉默思索。那些曾嘲讽她“靠关系上位”的声音,此刻已不敢再高声。
白芷缓缓抬头,目光扫过四周。她没有去看那些窃语之人,而是望向林啸等人狼狈的模样。
“你们说我违背传统?”她声音沙哑,却一字一句清晰可闻,“可谁规定,剑意只能有一种模样?”
她顿了顿,指尖用力攥紧剑柄,血顺着剑刃滴落,在青石上砸出一个个暗点。
“我所出之剑,来自我的命、我的痛、我的坚持。它或许不美,但绝不虚假。”
众人哑然。
就连几位原本站在反对派一边的弟子,也都低下了头。他们可以指责她不合规矩,却无法否认——她确实用这一剑,击败了三名联手围攻的对手。
陈无涯站在场边,嘴角轻轻扬了一下。他没鼓掌,也没说话,只是默默松开了一直紧攥的布带。他知道,这一剑不是模仿,也不是反击,而是真正属于白芷自己的东西诞生了。
她不再是那个只懂守规矩的清冷弟子。
她成了能用自己的方式定义剑的人。
林啸捂着手退到角落,眼神阴沉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还想说什么,可最终只是咬牙低头,拾起掉落的长剑。他的同伴互相搀扶着站起,没人再敢上前挑战。
白芷没有追击,也没有宣告胜利。她只是缓缓收剑归鞘,动作缓慢却坚定。她的腿在抖,身体几乎到了极限,但她没有坐,也没有靠。
她就那样站着,像一杆插进土里的旗。
阳光洒落在演武场上,照出她身后长长的影子。那影子里有血迹,有裂痕,也有未曾熄灭的光。
一名老弟子低声叹道:“这一剑……不该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为什么?”旁边人问。
“因为名字是死的。”老人看着白芷的背影,“可她这一剑,是活的。”
陈无涯听到这句话,轻轻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变了。不只是这场比试的结果,也不只是白芷的剑法。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,在这片青石场上悄然松动。
规则开始裂开缝隙。
而有人,已经走了出去。
白芷忽然抬手,摸了摸左肩的伤口。血还在渗,布料黏在皮肉上,一碰就疼。她皱了下眉,正要收回手,却发现指尖沾上的血比刚才多了些。
她低头看去。
剑柄上那道血痕,正顺着木质纹理缓缓滑动,像一条细小的红线,朝着护手处蔓延。
她的呼吸微顿。
下一刻,她猛地抬头,目光直射林啸方向。
那人正低头整理衣袖,动作自然,可就在他袖口翻起的一瞬,白芷看见一抹极淡的灰痕,从内衬边缘一闪而过。
那种灰,不是布料本色。
那是药粉残留的颜色。
她记起来了——昨日议事厅外,陆沉舟记录她剑势时,手中纸张边缘也有同样的灰。
她的喉咙发紧。
原来不止是监视。
他们在用药。
不仅是逼她暴露破绽,更是要用外力干扰她的感知,让她在关键时刻判断失误、动作变形。若非她最后弃招求意,这一战早已败在无形之中。
林啸忽然抬头,与她视线相撞。
他脸上的阴鸷一闪而逝,随即低下头,快步向场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