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啸快步向场外走去,背影僵硬。白芷的目光死死锁在他袖口残留的灰痕上,嘴唇微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陈无涯已经到了她身边,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
“他袖子里有药粉。”白芷声音压得极低,指尖微微发颤,“不是普通的灰,是那种遇血会渗进皮肉里的东西。我刚才出剑时,左肩经脉走岔了一瞬——本不该那样的。”
陈无涯眼神一沉。他立刻想起昨夜比试前,自己曾见林啸站在角落,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,像是在调整什么。那时只当是紧张的小动作,现在想来,分明是在确认药粉是否就位。
“他们不只是想让你输。”他缓缓道,“是想让你在所有人面前失态,甚至伤到同门,背上‘失控’的罪名。”
白芷闭了闭眼。若真如此,哪怕她赢了比试,也会被冠以“剑意不稳、不宜继任”的理由逐出候选之列。这一局,从她踏入演武场那一刻起,就被设计好了。
陈无涯转身便走,脚步干脆。白芷跟上:“你去哪?”
“找源头。”
他没再多说。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,直奔弟子居所区。途中遇到几名杂役,陈无涯停下,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烧焦的纸片,边缘还带着半枚暗红色印记。
“你见过这个吗?”
杂役低头看了一眼,摇头:“没见过,但……陆沉舟屋里昨晚有动静,像是有人翻墙进出。”
陈无涯点头,继续前行。白芷看着那纸片,忽然道:“那是火漆印,北漠那边用的,颜色偏暗红,烧过之后会有股苦味。”
“你能闻出来?”
“我小时候村子里来过商队,带的就是这种文书。”她声音冷了几分,“没想到,今天又见到了。”
陆沉舟的屋子建在偏院角落,门窗紧闭。陈无涯绕到后窗,贴墙蹲下,屏息静听。屋内无人说话,但地面传来轻微摩擦声,像是有人在翻找东西。他示意白芷退后,自己则从腰间布带抽出一根细铁丝,轻轻拨动窗闩。
窗开了条缝。
屋内,陆沉舟正蹲在桌边,手中拿着一张薄纸,另一只手握着炭笔快速抄写。桌上摊着一本册子,记录的正是白芷近三日练剑的时间、地点、招式变化,甚至包括她换气时呼吸频率的细微差异。
陈无涯没动。他等了片刻,直到陆沉舟将纸折好塞入袖中,又从床底取出一只小瓷瓶,倒出些灰白色粉末装进另一个布囊。
他起身欲走,陈无涯却已推门而入。
“忙完了?”
陆沉舟猛地回头,脸色瞬间煞白。他下意识将布囊往袖中藏,却被陈无涯一眼盯住。
“别藏了。”陈无涯走进屋,顺手关上门,“你记她的剑路,传给外面的人;他们配好药粉,再由你手下的人送进来,趁她练剑时抹在对手兵刃上,让她经脉受扰,判断出错。这局布得挺深。”
陆沉舟咬牙不语。
白芷也走了进来,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册子上。她拿起一页,声音平静:“这是我昨日演练‘流云断’时的第三转动作,偏左两寸七分。你连这个都量过?”
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陆沉舟终于开口,嗓音干涩。
“不懂?”陈无涯冷笑,“那你袖子里的密信是谁写的?北漠人可不会无缘无故给你钱。”
“我没有通敌!”
“没有?”陈无涯从怀中取出那张烧焦的残纸,展开摊在桌上,“这是我在你窗外捡的,还没来得及烧干净。上面的火漆印,和你今早交给林啸的那份一模一样。”
陆沉舟瞳孔骤缩。
陈无涯继续道:“你不是反对改革,你是被人买通了,专门挑这个时候闹事。青锋剑派一旦内乱,边关防线就会松动,异族大军便可长驱直入。你做的,不只是门派纷争,是拿整个江湖当赌注。”
“你胡说!”陆沉舟吼道,额角青筋暴起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不想让一个女人当掌门!”
“那就更蠢了。”陈无涯打断他,“你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。他们选你,就是因为你固执、排外、容易煽动。你越激烈反对,别人就越觉得你是‘忠于传统’,反而不会怀疑你背后有人操控。”
陆沉舟嘴唇抖着,说不出话。
白芷合上册子,轻声道:“你知道我师父为什么选我吗?”
陆沉舟不答。
“因为他知道,守规矩的人,只能守住已有的东西。而我要做的,是让青锋活下去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怕的不是我当掌门,是你根本不知道,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紧接着,赵天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名天鹰镖局的高手,已将屋子围住。
“查清楚了?”赵天鹰问。
陈无涯点头:“证据都在桌上。”
赵天鹰扫了一眼,脸色沉了下来:“火漆印是北漠细作专用的,这东西一旦出现,就是叛门重罪。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陆沉舟还想辩解。
“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”赵天鹰冷冷道,“陈兄弟已经把话问完了,你也答不上来。既然如此,就按门规办。”
他一挥手,两名手下上前将陆沉舟制住。搜身时,从他内衣夹层中找出一封未送出的密信,上写:“白芷剑路已录全,药粉三次施用皆有效,待其公开失态,即可废其资格。”落款是一个代号——“鹰三”。
陈无涯接过信,冷笑一声:“连代号都想好了,真是用心良苦。”
赵天鹰沉声道:“这事不能只算在他头上。幕后之人还在外面,必须追查到底。”
“当然。”陈无涯将信收好,“但这一步,得在所有人面前走完。”
次日清晨,青锋剑派议事厅外聚集了大批弟子。消息早已传开——昨夜抓到一名内鬼,勾结外敌,意图陷害未来掌门。
陈无涯站在高台之上,手中拿着那封密信与烧焦的残页。白芷立于侧旁,手持青玉令,神情肃然。
“我知道你们有人不信我。”陈无涯开口,声音不高,却传遍全场,“一个被书院除名的学渣,凭什么站在这儿指责任何人?”
台下一片沉默。
“但我今天不讲出身,不讲资格。”他举起密信,“我只讲证据。”
他将信件内容逐字念出,又展示火漆印的比对痕迹。随后,请白芷当场重演昨日那一剑。
白芷拔剑,软剑划空,轨迹歪斜却凌厉。陈无涯同时运转错练通神系统,将她出剑时的劲路以真气显影于空中——那是一条扭曲的线路,不循经脉正道,却流畅无比。
“你们说她这一剑不合规矩。”陈无涯指着空中劲路,“可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她能用这一剑击败三人,说明这条路走得通。”
他转向被押至台前的陆沉舟:“你记录她的破绽,想让她败在众目睽睽之下。可你漏算了一点——真正的剑意,从来不在纸上,而在她心里。”
陆沉舟低下头,不再言语。
一名长老站出来说:“此事虽有证据,但毕竟是门派内部事务,不如私下处置,免得授人以柄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无涯断然道,“今日若包庇一人,明日就有十人效仿。青锋若连真相都不敢亮出来,还谈什么统领江湖?”
他高举密令:“此人通敌谋乱,证据确凿。若不严惩,何以正门规?何以安人心?”
人群开始骚动。有人点头,有人皱眉,但更多人选择了沉默。
白芷上前一步,手持青玉令,声音清冷:“我尚未正式继任,但今日以未来掌门之名,请诸位遵门规第三条——通敌者,斩立决;谋乱者,逐出师门,永不得归。”
执法弟子上前,将陆沉舟押下。鞭三十,削发断剑,放逐荒野。
行刑毕,人群渐渐散去。夕阳斜照,洒在青石阶上。演武场上的血迹已被洗净,唯有一道深色印痕蜿蜒如蛇,从比试处一直延伸到场外。
陈无涯站在原地,望着白芷挺直的背影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抚过剑柄,指尖触到一处细微的裂纹。
那是昨夜那一剑留下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间布带,上面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。
风吹过,卷起一片落叶,打在石阶上发出轻响。
白芷忽然开口:“你说,还有多少人藏着这样的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