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刃砸进沙地,溅起的尘土沾在陈无涯的指节上。他膝盖一弯,整个人几乎要栽下去,可肩膀刚触到地面,就被一股力道托住。
白芷的手按在他肩头,掌心滚烫。
“别倒。”她说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他没应,只是喘着气,喉咙里像塞了把粗砂。方才那一战耗尽了力气,错劲在经脉里乱窜,像几股拧反的绳子,越挣扎越紧。毒素还在血中游走,肋骨处一阵阵发麻,不是疼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钝感,仿佛整根骨头被浸在冷水里泡软了。
远处的呼喊还在继续。
“陈无涯!”
一声接一声,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是要把他抬起来。可他知道,自己撑不了多久。
他抬起左手,指尖颤抖着,想去够那柄插在沙里的断刃。还没碰到,白芷已经先一步将它拔起,递到他手里。
剑柄冰冷,沾着干涸的血,握上去有些滑。
他攥紧了。
“你看北面。”白芷忽然开口。
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。
异族大营的方向,原本溃散的旌旗正在收拢。几面黑色狼头旗缓缓升起,鼓声由零落转为整齐,一声接一声,节奏稳定,像是某种号令正在传递。
这不是败退后的混乱重整。
是重新布阵。
“他们没乱。”他嗓音嘶哑,“他们在等一个人下令。”
白芷点头:“影狼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时,风刚好卷过沙丘,带起一片黄尘。陈无涯眯起眼。他听过这个名字——三年前边关血战,一支五百人的边军追击溃敌,结果一头撞进埋伏圈,全军覆没。领临死前只留下一句话:“不是败于力,是败于静。”
静,就是影狼的手段。
假败、示弱、引敌深入,最后用最精准的刀,割断咽喉。
而现在,对方刚刚败了一位顶尖高手。
兀赤退了。
这本身就足够像一场“静”。
“他们不会全线反扑。”陈无涯慢慢站直,断刃拄地,支撑着身体,“他们会集中兵力,打一点。”
“哪一点?”
“我。”
白芷没说话,但眼神变了。她迅速从腰间取出一面铜镜,借着日光折射,扫视敌营侧翼。片刻后,她眉心一紧。
“三支黑甲骑兵正在包抄。”她低声说,“路线呈弧形,避开了正面战场,目标直指我们所在的高地。”
陈无涯闭上眼,右手缓缓贴向沙地。
错劲残存不多,但他还有感知震波的能力。哪怕只有一丝震动,也能判断出敌军动向。
起初,地下只有零星的脚步声,像是溃兵逃散。可几息之后,震动开始变得密集、规律。脚步落地的时间几乎一致,间距稳定,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部队。
而且,方向明确。
正从左右两翼快速推进,距离已不足半里。
“不是反攻。”他睁开眼,声音冷了下来,“是猎杀。”
白芷立刻转身,对身后一名传令兵急道:“传令各部,加强侧防,严禁追击溃兵!若有擅自离阵者,军法处置!”
传令兵领命而去。
陈无涯却没动。他低头看着沙地,咬破舌尖,一股血腥味在口中蔓延。疼痛让他清醒了些。他抓起断刃,在沙地上划出一道弧线,标记出敌军可能切入的路径。
“他们会从这里冲上来。”他说,“速度快,人数不会超过三百,但全是死士。”
白芷蹲下身,盯着那道痕迹:“你怎么确定?”
“他们的脚步太齐。”他冷笑,“真溃败不会有这种节奏。这是训练出来的杀阵,专为斩首而设。”
话音未落,北方烟尘骤起。
蹄声如雷,由远及近,大地微微震颤。三队黑甲骑兵破尘而出,马蹄翻飞,刀锋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他们没有呐喊,没有旗帜,只有一片沉默的冲锋。
像一群奔向猎物的夜枭。
结盟军前线顿时骚动起来。不少士兵还沉浸在刚才的胜利中,有人甚至想举兵迎击。可随着传令旗不断挥动,各部开始收缩防线,迅速调整阵型。
白芷抽出软剑,剑身轻颤,蓝宝石剑穗在风中晃了一下。
她将剑穗摘下,塞进陈无涯手里。
“这是青锋密讯石。”她说,“捏碎它,我会冲过来。”
他低头看着那颗石头,手指微微用力,却没有捏下去。
然后,他摊开手掌,把石头放回她手中。
“现在谁也不能退。”他抬头看她,嘴角扯出一丝笑,“我们站这儿,就是阵眼。”
白芷盯着他看了两秒,终于点头。她将剑穗重新系好,站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与他背靠背立于高坡之上。
风更大了。
沙粒打在脸上,像细针扎着皮肤。远处,黑甲骑兵已冲过第一道防线,几名守卒来不及反应,瞬间被马蹄踏翻。敌军没有停留,直扑高地。
陈无涯能感觉到体内错劲越来越弱,每一次呼吸都牵动旧伤。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。
可他不能动。
一旦他退,整个防线就会崩。
他抬起断刃,指向北方。
“来了。”
骑兵分作两路,一左一右,呈钳形合围之势疾驰而来。中间一队则直冲中央坡道,马背上的人手持长矛,矛尖滴着黑油,显然是淬过毒的。
白芷手腕一抖,软剑如灵蛇出鞘,寒光乍现。
“左边交给我。”她说。
“右边归我。”他回应。
两人同时绷紧身体,准备迎战。
就在此时,敌军阵中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。
原本疾驰的骑兵猛然变阵。左右两队骤然减速,不再强攻,而是绕至高地两侧,封锁退路。中央那队则加快速度,矛手居前,盾兵紧随,竟以最稳的推进阵型压来。
这不是冲锋。
是围剿。
陈无涯瞳孔一缩。
对方不仅知道他的位置,还清楚他的状态——虚弱、重伤、无法久战。所以不求速胜,只求稳压,一点点耗死他。
“他们想拖时间。”白芷低声道。
“不止。”陈无涯盯着那队中央骑兵,“他们在等后续部队。这一波,只是封住我们。”
话音刚落,敌阵后方又响起鼓声。
比之前更沉,更缓,像是某种信号正在传递。
陈无涯猛地回头,看向异族大营方向。
一面新的旗帜升了起来。
赤底黑纹,形如盘蛇。
他没见过这面旗,但直觉告诉他——真正的杀招,才刚刚开始。
白芷也看到了那面旗,脸色微变。
“那是……拓跋烈的亲卫旗。”
陈无涯握紧断刃,指节发白。
如果真是拓跋烈的亲卫出动,那这一战,就不再是战术层面的较量了。对方是要用最高规格的兵力,彻底抹除他这个“变数”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残存的错劲缓缓注入右臂。
哪怕只剩一口气,他也得让对方知道——想杀他,代价不会小。
“待会他们冲上来,你不要硬拼。”他对白芷说,“找机会撤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这不是商量。”
“那我也不是听令行事。”
陈无涯没再说话。他知道劝不动她。
风卷着沙,扑在两人身上。远处骑兵已逼近坡底,马蹄踏地的声音如同闷雷滚动。
陈无涯抬起断刃,指向冲在最前的那名矛手。
“来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