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刃尖上那点灰金微光,像风中残火,摇而不灭。陈无涯的手指还在抖,可掌心贴着沙地的姿势没变。他能感觉到体内经络像是被砂石磨过,错劲在残破的脉道里艰难爬行,毒素未清,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肋骨深处一阵闷痛。但他站着。
兀赤也还站着。
北漠铁脊军统领单膝跪在沙中,右手死死抠住插进岩缝的斧柄,左臂撑地,嘴角淌下的血顺着下巴滴落,在黄沙上烫出一个个小坑。他喘得像头受伤的狼,胸膛剧烈起伏,眼神却钉在陈无涯身上,不肯移开半寸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“到底是用的什么邪法?”
陈无涯没答。他只是缓缓抬脚,往前踏了一步。
沙地轻微震颤。
这一步落下,三道隐秘的震波线再度渗入地下,沿着之前留下的裂痕蔓延,悄无声息地锁住兀赤双足与兵器落点。他没再说话,也不需要说。刚才那一句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”,已经不是问对方,而是宣告。
他的路,从不按常理走。
兀赤猛地发力,想拔斧起身。可脚下沙层骤然一软,仿佛踩进了泥沼,右腿经络传来一阵刺麻,整条腿竟短暂失力。他身形一歪,斧子卡得更深。
就在这瞬,陈无涯动了。
断刃划出一道低弧,不奔人首,不取咽喉,直削巨斧铜箍上的裂纹。那一处焦黑裂口已被先前震波反复冲击,金属内部早已千疮百孔。刃锋擦过,只听“嘣”地一声轻响,铜箍崩开半圈,斧头与斧柄连接处彻底松动。
兀赤瞳孔骤缩。
他一生用斧,劈山斩铁,从未见过兵器被人用这种方式一点点瓦解。不是硬拼,不是强夺,而是像蛀虫啃木,无声无息,却致命。
他咬牙,强行催动血气,将最后真元灌入右臂,猛然抡起巨斧,不管姿态是否完整,不管重心是否失衡,只求一击毙敌。斧影如山压下,直劈陈无涯天灵。
这一斧,是他毕生之力的倾注。
陈无涯没有后退。
他迎着斧风踏前半步,左手断刃横架斧面,右手猛地拍向地面。
错劲逆冲奇经,引爆早已埋设在沙层中的震波网。
轰!
整片沙地如同煮沸,浪涌般翻起。兀赤脚底一空,气血瞬间错乱,斧势偏斜三寸。陈无涯借震力腾身,右膝如锤,狠狠撞在其胸口。
“砰!”
沉闷声响中,兀赤整个人倒飞出去,砸在三丈外的碎石堆上,溅起一片尘烟。他挣扎着要撑起身体,可双臂发麻,双腿僵直,竟是被高频震波短暂封住了气血运行。
陈无涯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单膝触地,又强行站直。他拄着断刃,喘息粗重,嘴角溢出血丝。但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飞扬的沙尘,直视那个曾不可一世的身影。
“你很强。”他声音嘶哑,却字字清晰,“但你的路,是直的。而我的……从来就不讲道理。”
兀赤趴在地上,手指抠进沙砾,指甲翻裂也不觉痛。他盯着陈无涯,眼中怒火翻滚,可更多的,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动。他一生信奉力量至上,招式刚猛无匹,以为天下武学不过一力破万法。可眼前这人,既无名门正统,也无内功根基,偏偏用一堆歪招、怪劲,把他一步步逼到绝境。
他不信命。
可此刻,他不得不承认——自己败了。
不是败在力竭,不是败在伤重,而是败在“看不懂”。
看不懂对方的劲怎么走,看不懂那一掌拍地为何能掀起如此震荡,更看不懂,一个本该跪死在沙里的少年,为何一次次从绝境中站起。
他终于松开了手。
不再试图拔斧,不再挣扎起身。他缓缓抬起手,抹去嘴角血迹,然后撑着地面,一点一点,佝偻着背,站了起来。动作缓慢,却带着一种残存的尊严。
他看了陈无涯最后一眼,转身,拖着那柄断裂的巨斧,一步一步,踉跄退去。
每一步都沉重如铅,背影再无先前那股破阵之矛的锐气。黄沙卷过,将他的身影一点点吞没。
战场中央,只剩一人矗立。
陈无涯站在原地,断刃垂地,指尖仍在发抖。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混乱能量正在退散,错劲滞涩,毒素未清,体力几乎见底。可他站着。
衣衫破碎,满身血污,却无人敢近。
一名靠近前线的老兵原本正与异族士兵缠斗,忽然眼角余光扫到那道退去的背影,猛地愣住。他认得那柄斧——北漠军中传言,此斧曾劈开千斤巨岩,三年前边关之战,一人斩杀七十二名守将。
那是兀赤。
而现在,他退了。
老兵喉头一滚,突然仰天大吼:“那怪物退了!北漠第一斧退了!”
声音如雷,炸穿战场。
正在厮杀的结盟军士兵纷纷侧目。有人停下了刀,有人忘了格挡,目光齐刷刷投向战场中央——那个瘦削的身影,独立黄沙,断刃染血,背后是残阳如血,身前是尸横遍野。
片刻死寂。
紧接着,不知是谁第一个举起长枪,嘶声咆哮:“陈无涯!”
这一声喊,像是点燃了干柴。
“陈无涯!”
“陈无涯!!”
“陈无涯!!!”
呼声如潮,一波接一波,从战线前端炸开,迅速席卷整个战场。有人捶胸呐喊,有人将染血的刀戟高举向天,有人甚至跪倒在地,嚎啕大哭。那些曾以为今日必死的流民兵,那些被异族铁蹄践踏多年的边军,此刻全都红了眼。
他们看着那个曾被书院除名的少年,看着他一步步走到这里,看着他以一人之力,逼退敌军顶尖高手。
这不是胜利。
这是希望。
陈无涯听见了呼喊。他抬起手,示意安静。手臂沉重得像挂了铁块,可他还是举了起来。
全场渐渐安静。
他站在沙丘最高处,声音嘶哑,却穿透风沙:“这只是一个开始。”
话音落下,远处仍有零星厮杀,可结盟军的阵型明显稳了下来。原本溃散的防线重新收拢,士气如涨潮般攀升。有人主动填补缺口,有人自发组织反击,连最疲惫的老卒也挺直了腰。
他知道,自己撑不了太久。
毒素还在体内游走,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伤口。他靠着断刃支撑身体,才没倒下。
可他不能倒。
就在他准备迈步向前时,右手指尖忽然一滑。
剑柄沾了血,握得不够牢。
断刃“当啷”一声,砸在沙地上,溅起一小片尘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