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刃插在沙地里,陈无涯的手还搭在上面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马蹄声越来越近,震得地面微微发颤,他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正从坡底一层层涌上来。
白芷站在他身后半步,软剑横于胸前,目光扫过敌阵。她没说话,但肩膀绷得很紧,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陈无涯开口,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磨过。
话音刚落,三队黑甲骑兵已冲至高地两侧,左右两翼猛然收势,不再强攻,而是呈弧形散开,封锁了退路。中央一队则压着节奏,盾兵在前,矛手居中,步伐整齐,一步步向坡顶推进。
这不是冲锋,是碾压。
箭雨随之倾泻而下,破空之声接连不断。几名守卒举盾格挡,可一支流矢还是穿透缝隙,钉进一名士兵的肩窝。那人闷哼一声,跪倒在地,却仍死死抱住长枪不放。
“撑住!”陈无涯吼了一声,嗓子火辣辣地疼。
他弯腰拔起断刃,转身面向剩下的十几名守军。这些人脸上沾着血和沙,有的手臂缠着布条,有的嘴角裂开,眼神却还在闪动。不是不怕,是还没认命。
“我知道你们想退。”他喘了口气,把断刃往地上一插,“我也想。肋骨像被人拿锤子敲碎了,脑袋嗡嗡响,错劲在经脉里乱撞,连站都快站不稳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着每一个人。
“可我们要是退了,下面这道防线就没了。敌人会顺着坡冲下去,杀光所有来不及撤的人。你们的兄弟、同乡、一起熬过冬夜喝过一碗稀粥的人,都会死。”
没人出声。
“我不是什么名门弟子,没学过兵法,书院考卷都没写完过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“他们说我蠢,说我不懂规矩。可今天我懂一件事——烂摊子越躲越大。我们现在跑,明天就得跪着求人收留。”
他撕下左臂染血的衣袖,一把绑在断刃上。粗布被风卷着,猎猎作响。
“这旗子不值钱,也不体面。但它插在这儿,我就不会走。”
一名老兵盯着那面破布旗看了许久,忽然拄枪站直,低声道:“头儿……我不走了。”
旁边有人跟着点头,有人默默握紧了兵器。
箭雨又起。
陈无涯抬手一挡,一支箭擦过小臂,划开一道血口。他没管,只将断刃横在身前,盯着逼近的敌军。
“他们不想快杀我们。”他说,“他们在耗。”
白芷侧目看他一眼。
“拖到我撑不住,拖到你们胆怯,然后一举压上。”他冷笑,“可他们不知道,我最擅长的从来不是‘正着来’。”
话未说完,中央敌阵突然变势。盾兵齐步踏前,形成铁墙,矛手从后方探出长矛,尖端滴着黑油,在日光下泛着阴冷的光。
第一波冲锋开始了。
“结阵!”陈无涯大喝。
守军迅速靠拢,几杆长枪交错而出。白芷身形一闪,已掠至最前,软剑如电,迎着最先冲上的两名矛手刺去。剑光连闪,两人手腕齐断,长矛落地。
但她刚回身,右侧又有三人突进。一名守卒挺枪迎上,却被盾牌撞开,整个人摔在地上。敌兵举矛便刺。
陈无涯一步抢前,断刃横扫,将矛尖磕偏。他顺势一脚踹出,正中对方胸口,那人仰面翻倒,滚下坡去。
可这一动,牵动旧伤,他眼前猛地一黑,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他咬牙撑住断刃,才没倒下。
“你不行了。”白芷低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喘着气,“但还能站。”
又一轮箭雨落下,两名守军中箭倒地。剩下的人已经不足十人,个个带伤。
敌军却不急。他们退回原位,重新列阵,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窒息的节奏——不快,但不停。
陈无涯靠着断刃喘息,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下。他低头看着沙地,右手缓缓贴上去。
错劲残存不多,但还能感知震动。他闭眼凝神,指尖触到地面的瞬间,察觉到异样。
敌军脚步虽齐,但每一次落脚,震动传递的方式都有细微差别。左边偏重,右边略轻,像是刻意调整过步伐。
他在试探。
“他们在找弱点。”他睁开眼,“不是攻人,是试阵。”
白芷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们知道我们撑不了太久。”他冷笑,“所以不拼伤亡,只等崩塌。只要有人先退,整个防线就会跟着溃。”
他转头看向仅剩的几名士兵。一人正捂着腿上的伤口,脸色发白;另一人靠着岩石,呼吸急促,显然已到极限。
“听着!”陈无涯提高声音,“他们不怕我们打得多狠,怕的是我们一直不退!只要这面旗还在,我们就没输!”
他指着那截绑着破布的断刃。
“你们信不信,一个人站着,就能挡住一千人?”
没人回答。
但他看见,有个人慢慢松开了按住伤口的手,重新握住了刀柄。
敌阵再次推进。
这一次,攻势更密。盾墙压得极低,矛影如林,一波接一波往上冲。守军拼死抵抗,可人数悬殊,体力耗尽,防线开始出现缺口。
一名敌兵突破左侧,直扑陈无涯背后。白芷挥剑拦截,两人交手数招,她一剑削断对方兵器,却被另一人从侧面撞开。那人狞笑着举刀劈下。
陈无涯侧身挡在前面,断刃格住刀锋。可对方力大,他脚下打滑,整个人被逼得连连后退,直到后背撞上一块岩石。
刀锋压着断刃,离他的脖子只剩寸许。
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的血腥味和汗臭,能看到对方眼中狰狞的笑意。
可他没动。
反而笑了。
“你们主帅……是不是觉得,我快倒了?”他声音低哑,“是不是以为,只要再推一下,我就撑不住了?”
那人一愣。
陈无涯猛地抬头,眼神锐利如刀:“可你们忘了——我从第一天起,就是个不该活着的人。”
他右脚猛踩地面,残存的错劲顺着脊椎倒灌入地。沙层微震,那人脚下忽感一滑,重心偏移。陈无涯趁机抽刃上撩,断刃划过对方咽喉。
血溅在沙地上。
他扶着岩石站直,呼吸粗重,手指几乎握不住兵器。
白芷退回到他身边,肩头渗血,战袍多处破损。她看了他一眼,轻声道:“你还剩多少?”
“不多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但够让他们记住今天。”
远处,那面赤底黑纹的盘蛇旗仍在风中飘扬。敌军未再发动总攻,而是继续以小股轮替的方式施压,箭雨不断,攻势绵密却不致命。
他们在等。
等他倒下。
等人心溃散。
陈无涯望着那面旗帜,缓缓闭上眼。
风卷着沙打在脸上,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如果错劲可以逆经而行,扭曲成势,那阵法呢?
若不按常理排兵,不依正道布势,反而把破绽当入口,让混乱成路径……
他睁开眼,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异样的光。
“白芷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……咱们能不能打得更歪一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