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,星斗渐稀。
陈无涯仍站在高台边缘,右手五指缓缓收拢,掌心那道细微的劲纹尚未散去。方才指尖划出的一线错劲撞上石块,激起的轻响仿佛还在耳中回荡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将手掌翻转过来,盯着裂口边缘渗出的一丝血痕——那血珠顺着掌纹滑落,滴在沙地上,竟微微震了一下。
他怔了半息。
不是错觉。
昨夜在沙丘引爆地劲的感觉又回来了,这一次更清晰。错劲不再焦躁乱窜,反而像有了自己的脉搏,在经脉里低低涌动,与地面某种看不见的节奏悄然呼应。
“倒灌江河……”他低声念着《沧浪诀》残篇里的句子,忽然笑了一声,“水往高处流才是归海?那我偏让它从海底喷上天。”
他盘膝坐下,就在这演武场边沿,闭眼调息。体内真气滞涩,几次强行引导错劲入地都未能成功,第三次尝试时喉头一甜,嘴角溢出血丝。但他察觉到一丝异样——每次失败后,体内那股力量都会被无形修正,路径虽乱,却总能绕开最脆弱的经络。
系统在补全。
他睁开眼,眸光微闪。既然正路走不通,那就干脆走歪。
他故意把心法口诀颠倒背诵,将“引气下沉”说成“逼气冲顶”,“守丹田”改成“散周身”。话音未落,错劲骤然翻腾,如逆流激浪,自双掌交汇处旋出一道螺旋涡流。掌心发热发胀,沙尘被卷起一圈,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形凹坑。
“成了。”他喃喃。
远处传来巡夜鼓声,营地灯火零星闪烁。他没起身,而是再次凝神,试图复现刚才那一瞬的劲力轨迹。可越是专注控制,错劲越像脱缰野马,几次冲击下来,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,额角渗出冷汗。
正欲再试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白芷走了过来,软剑还挂在腰侧,月白剑袍沾了些尘土,右臂包扎处隐约有血迹渗出。她没问他在做什么,只看了眼地上那个怪异的凹痕,又看向他的手。
“你还记得书院先生怎么说你吗?”她忽然开口,“‘此子不通章法,然机变非常’。”
陈无涯咧嘴一笑,左颊酒窝浮现:“他还说我是朽木不可雕。”
“可你现在雕的是命。”她抽出软剑,剑尖点地,“要试试真的?”
他一愣:“你不信我会伤你?”
“信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但我也信你能收得住。”
风掠过空旷的演武场,吹起两人衣角。陈无涯站起身,拍掉肩头沙尘,摆了个谁也看不懂的架势——左脚前踏半步,右臂反拧至背后,手掌朝天。
白芷不出手则已,出手便是青锋十三式首招“云起”。剑意清冽,如晨雾初升,直取中路。寻常人必退或格挡,陈无涯却迎着剑锋上前一步,左手猛地按向地面,右掌斜切空气。
错劲炸开。
一圈尘浪自掌下爆发,呈扇形扩散,竟将剑势硬生生偏折三寸。白芷手腕微震,眼中闪过惊色。
下一瞬,陈无涯右手虚抓,错劲凝而不散,如无形绳索缠上她执剑的手腕。她本能想抽离,却发现劲力卡在关节衔接处,动弹不得。
“这不是拆招。”她稳住身形,声音依旧平静,“是把规矩拧断了再接。”
“规矩本来就是人定的。”他松开劲力,咧嘴一笑,“我不会对的,只会用错的。”
她没反驳,反而再度出剑。“云起”之后接“流泉”,再化“飞雪”,三式连贯,剑影如织。陈无涯不闪不避,步伐歪斜古怪,有时像是踉跄跌倒,有时又突然蹲身滚地,每一次动作都违背常理,可偏偏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要害,甚至借力打力,让错劲随肢体扭曲而爆发出意想不到的角度。
一次交锋中,他竟以肘击地面,错劲沿沙面疾行数尺,突袭白芷足底。她跃起闪避,落地时靴底微陷——沙地竟有一圈波纹残留。
“你在教地发力?”她皱眉。
“我在学它说话。”他喘了口气,抹去唇边血渍,“它们不喜欢整齐的脚步,喜欢乱踩的人。”
白芷沉默片刻,忽然收剑入鞘。
“再来。”她说,“这次我不用套路。”
话音落下,她拔剑突刺,毫无征兆,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。这一剑没有章法,纯粹是实战反应,直逼咽喉。
陈无涯瞳孔一缩,来不及思考,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——他猛地回忆起书院抄书百遍的荒唐日子,心中自嘲涌起:“反正我从来不会‘对’。”
于是他胡乱挥舞双臂,动作滑稽如同孩童扫地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白芷本想收手,却被这模样逗得眼角微弯。
就在她失神刹那,陈无涯忽然顿住。
双掌交错推出,掌心相对却不相触,错劲如潮水般分裂又聚合,层层叠叠向前推进。地面沙石随之起伏,如被无形巨手揉捏,波浪状涌向三丈外那排木桩。
轰!
最前一根木桩应声断裂,碎屑纷飞。
系统震动感自脑海深处传来:“重大错练达成,错劲层级提升,新招雏形生成——暂命名‘逆浪千叠’。”
陈无涯站着没动,胸口剧烈起伏,掌心滚烫,仿佛握住了刚刚成型的雷火。他知道,这不是结束,而是开始。
白芷看着那截断桩,又看向他,目光复杂。
“你刚才那套动作,叫什么名字?”
“扫地十八式。”他咧嘴,“家传绝学。”
她轻轻摇头,终究没忍住笑了出来。笑声很轻,落在寂静的夜里,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细缝。
但她很快收敛神情,正色道:“这一招,能拦住焚城车的组装吗?”
陈无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错劲仍在掌间流转,温润而有力,像一条终于找到河道的暗河。
“不能。”他说,“但它能让组装的人,再也站不稳。”
白芷点头,重新握住剑柄。她没走,也没再说话,只是站在三步之外,静静望着他。
远处军营鼓声隐隐,有人在喊口号,操练未歇。决战前夜的气息弥漫开来,压在每个人的肩头。
陈无涯活动了下手腕,抬起右掌,对着虚空缓缓推出。
一层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波纹自掌心荡出,掠过地面,砂砾微颤,似有若无。
他还没收势,忽觉掌心一凉。
低头看去,一滴血正从虎口裂口滑落,坠向沙地。
血珠尚未触地,地面竟先震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