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珠坠向沙地的瞬间,地面又震了一下。
陈无涯掌心还残留着错劲流转的灼热感,他没抬头,却察觉四周的风变了。不是方向,也不是力度,而是声音——原本远处操练的呼喝声低了下去,巡夜士兵的脚步慢了下来,连篝火燃烧的噼啪都像是被压住了一般。
他缓缓收手,指尖在粗布衣角擦过,抹去最后一点湿意。
就在这时,一个年轻士兵从旁经过,脚步顿住,盯着地上那圈尚未散尽的波纹,低声说:“地……刚才动了?”
没人应他。
可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死水,涟漪一圈圈荡开。有人悄悄停下整理刀鞘的手,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,更多人只是默默看着沙面,仿佛怕惊动什么。
“听说异族那车能喷火,一撞城墙就塌。”另一个声音低低响起,“咱们这营帐,连灰都剩不下。”
“昨夜探子回报,焚城车三更就到前线。”第三人接话,语气发虚,“到时候,咱们拿什么挡?”
议论声越来越密,却没有一个人拔高嗓门。那种恐惧不是爆发式的,而是像雾一样,悄无声息地渗进每个人的骨头里。有人低头检查绑腿是否结实,有人反复摩挲刀柄,还有人背过身去,默默把行囊往角落拖了拖。
陈无涯站在原地,没说话。
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。不是怕死,是怕死得毫无意义——明明还没交手,就已经知道自己挡不住。
他慢慢抬起右手,掌心裂口还在渗血,可那股劲还在,温顺地盘踞在经脉深处,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。他忽然笑了下,转身朝营地中央走去。
那里立着一根旗杆,铁皮包裹的底座早已锈蚀,旗面也褪成了灰白色,但它是整个军营最高的点。他没有喊人,也没有敲鼓,只是走过去,站定,双手垂在身侧,目光扫过一张张脸。
有人看见他,怔了怔。
有人认出是他,低下头。
更多人只是愣住,不明白这个总穿粗布短打、走路歪斜的年轻人想干什么。
风卷起尘土,在他脚边打了个旋。
“你们知道我在书院最怕什么吗?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堆篝火之间。
众人静默。
“不是考试。”他摊开手掌,露出那道裂口,“是背书。《礼记》四万言,我抄一百遍还是错。先生拿戒尺抽我手心,说我‘朽木不可雕’。”
有几个人嘴角微动。
“后来呢?”他自问自答,“被赶出来,武馆也不收。说我出拳像抽筋,站桩像晃树。”他比划了一下,动作滑稽,“可现在,我能用这双‘抽筋的手’,让地都抖一下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那个最先说话的小兵:“你刚才问我是不是地脉动……其实我也怕。昨夜试招十一次,吐了三次血。但我更怕一件事——还没打,就认输。”
小兵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陈无涯环视四周,“觉得我有奇法,能破敌,而你们只是普通人,上了战场就是送命。”
他跳下旗杆下的石台,一步步走向人群。
一名老兵坐在木箱上,握着磨刀石的手停在半空。陈无涯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平视着他。
“那你告诉我,什么叫普通人?”
老兵一愣。
“你会磨刀。”陈无涯伸手点了点他膝上的刀,“会搭营,会背伤员,能在雪地里守一夜岗不睡。”他一条条数着,“你能三天不吃热饭,还能把最后一口干粮分给同袍。这些都不是小事。”
他站起身,声音抬高了些:“异族再强,他们烧得了城,拆得了墙,但他们拆不散我们一块块砖是怎么垒起来的。”
人群安静得能听见火苗跳动的声音。
“我不是宗师,也不是掌门。”他退后几步,面向所有人,“我只是个学不会规矩的人。可正因为我不会,我才敢乱来——而有时候,乱来,就是活路。”
风猛地吹过来,掀起他腰间的蓝布带,猎猎作响。
他举起手掌,掌心朝天,裂口清晰可见:“你们信我一次,不如信自己十次。你们每个人,都是自己命里的‘错招’——歪着歪着,也能打出一条生路!”
没有人立刻回应。
可有人慢慢挺直了背。
有人松开紧攥的拳头,重新握住了刀柄。
一个年轻的流民营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是常年挑水搬柴留下的茧,粗糙却有力,他忽然咧嘴一笑。
陈无涯没再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。
远处传来一声战马嘶鸣,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轻响。几名巡逻队经过辕门,原本低垂的肩头忽然绷紧,步伐也变得有力。其中一人路过旗杆时,脚步一顿,抬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重重拍了拍胸口的护甲。
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动起来。
整理铠甲的,重新系紧绑腿的,检查弓弦的……没有人喊口号,可那股沉闷的压抑感正在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却坚定的躁动。
一个老镖师拄着长枪站在火堆旁,忽然开口:“小子,你说你是错招?可我看你这一路,哪一步不是踩在别人不敢踩的地方?”
陈无涯笑了笑,没回答。
他知道,有些人已经开始相信——不是信他,是信自己还没被打倒的那口气。
就在这时,一名士兵快步跑来,脸色发白:“前哨来报,黑鸦队提前出发了,预计今夜子时就能抵达主营外围!”
人群顿时一静。
有人呼吸变重,有人手指不自觉地摸向武器。刚刚燃起的士气似乎又要被压下去。
陈无涯却依旧站着,脸上没有一丝慌乱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对准天空,错劲悄然凝聚。地面微微震颤,沙粒轻轻跳动,像是回应某种无声的召唤。
“他们来得越早,”他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所有杂音,“我们就越早知道——他们的路,到底能不能走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