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丘顶端那道黑袖身影一动未动,风把披风掀起一角,露出结盟军制式腰扣。白芷收剑入鞘,轻声道:“是自己人。”
陈无涯仍伏在沙地上,右手按着地面,错劲缓缓收回体内。他没立刻起身,而是盯着那哨兵站定的位置看了两息,确认对方没有异常反应,才慢慢撑起身子。右掌裂口又渗出血丝,但他没去擦,只将铁盒往怀里紧了紧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两人贴着沟壑边缘前行,脚步放得极轻。越靠近营地,巡逻火把的间距越密,口令声断续传来。白芷抢前几步,在一处矮坡后停下,对着暗处低语三声鸟鸣。片刻,回应两声短促蝉噪。
暗处走出一名斥候,见到白芷点头示意,目光扫过陈无涯怀中鼓起的衣襟,立即转身引路。
辕门守卫见是二人归来,立刻拉开栅栏。陈无涯跨过门槛时,脚下微晃,被白芷伸手扶住肘部。他摇头表示无碍,径直朝帅帐方向走去。沿途士兵见状纷纷让道,有人低声传话:“他们回来了。”
帅帐内灯火通明,几位将领正在商议防务。韩天霸坐在主位旁,手握铁枪横放膝上,听见通报声猛然抬头:“什么?真拿回来了?”
帐帘掀开,陈无涯一步踏入,衣袍带进几粒沙尘。他没行礼,也没说话,只是解下腰带上的铁盒,放在案几中央。
“打开。”凌虚子派来的传令兵站在角落,声音冷峻。
白芷上前启锁,翻开封面。残图拓片铺展而出,上面齿轮交错的结构清晰可辨,边缘标注着“戌时三刻至黑鸦谷”“六批分运”等字样,笔迹确为中原手法。
“他们用我们的记法藏机密。”陈无涯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不是给我们看的,就是怕我们看不懂。”
帐内一时寂静。一名老将皱眉:“这东西……真能炸塌城墙?”
“昨夜烽燧连闪七次。”传令兵从袖中取出急报,“边境三座哨塔同时示警,时间与你们带回的情报节点吻合。”
韩天霸猛地拍案而起:“那就不是虚言!三日后夜半,焚城车组件入主营——这是他们第一击的时间!”
“未必是第一击。”陈无涯忽然说,“是试探。若成功,后续五批会更快更密。若失败……他们会换方式。”
众人目光齐聚于他。他站着没动,肩头沾着沙屑,脸上有擦伤未愈,但眼神清明。
“你们怕的是火器?”他环视一圈,“还是怕它来得无声无息?现在我们知道它何时来、走哪条路、由谁押送。这不是死局,是破口。”
帐中将领面面相觑。一人迟疑道:“可若正面硬挡,伤亡必重。”
“不必硬挡。”陈无涯指了指图录上一处枢纽,“这东西要组装才能引爆。运送的是散件,只要中途截断一路,他们就得延期。延一次,士气落一分。”
赵天鹰大步走进帐来,身后跟着两名副将。他一眼看见案上图纸,沉声问:“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白芷将俘虏供述复述一遍,包括接头暗号与押送序列。
赵天鹰听完,转向众将:“既然知其行踪,何不设伏?我天鹰镖局三百精锐尚在后营待命,愿领此任,断其第三批!”
“我也愿率绿林兄弟协防西线!”韩天霸霍然起身。
“青锋剑派可派弟子巡夜警戒。”传令兵表态。
一时间,主张避战的声音渐弱。有人开始调阅地图,核对谷道通行宽度;有人计算伏击所需兵力;还有人提议在焚城车必经之路埋设陷坑。
陈无涯退到帐角,靠柱而立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看着那幅图录出神。错劲在经脉中缓慢流转,隐隐与方才触摸过的地面震纹产生呼应——那种乱中有序的感觉再度浮现。
“若能把劲力埋进地底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“像沙浪那样推过去……”
白芷走过来,递上一碗热水:“先喝点。”
他接过碗,指尖触到瓷壁微烫。喝了一口,热流顺喉而下,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“你的伤呢?”他问。
“已包扎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别总把自己逼到极限。”
他笑了笑,左颊酒窝一闪:“我不逼自己,谁替我去翻敌营暗格?”
她没再劝,只道:“主帅要召开紧急军议,你得留下。”
帐外忽传来鼓声。三通鼓响,全军集结。
不多时,主帅亲自登台,手持拓片高声宣读情报摘要。台下将士列阵而立,火把连成一片光海。
“异族所谓神兵,并非天降!”主帅声音洪亮,“乃机关拼凑,分批运送!今我军已知其路线、时辰、暗号——此战,不在力拼,而在智取!”
台下先是静默,随即爆发出呐喊。有人挥刀向天,有人捶胸怒吼。
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卒突然跪倒在地,双手颤抖:“三年前……我家那座城……原来不是天塌了……是被人炸开的墙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泪水已滚落面颊。
四周士兵纷纷摘盔抚胸,有人低声应和:“报仇的时候到了。”
欢呼声如潮水般蔓延,从帅台扩散至营列,再卷向远处岗哨。整座军营仿佛被点燃,火光映红半边夜空。
陈无涯站在高台边缘,望着这片沸腾的人海。他没笑,也没喊,只是静静站着,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旧伤。
错劲在他体内缓缓游走,不再焦躁灼痛,反而透出一丝温润之意。他忽然想到书院时背错口诀反被先生夸“另辟蹊径”的往事,又想起那一掌血渗入沙地震纹的瞬间。
“正统讲究规矩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可规矩……就是用来打破的。”
白芷临走前回头望了他一眼。他察觉到目光,微微侧头,却未回头。
她转身离去,身影融入医护营灯火之中。
陈无涯仰头看向星空。北斗偏斜,子时将尽。他抬起右手,五指缓缓张开,错劲自掌心溢出一线,在空气中划出微不可察的弧痕。
下一瞬,他并指如刀,朝着虚空轻轻一斩。
一道无形波纹自指尖掠出,撞上地面石块,发出轻微“咔”声。
石缝间,一粒细沙缓缓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