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血滴落在沙地上,顺着那道尚未散去的震纹缓缓渗入。陈无涯的手指微微抽动,不是因为痛,而是感知到了什么——那股错劲没有消散,反而像根细线,被地底某种节奏轻轻牵动着。
他没抬头,只低声说:“别动。”
白芷正要扶他起身的动作顿住,目光落在他按在沙面的手掌上。她没问,只是屏息后退半步,剑尖垂地,警觉扫视四周。
远处敌军已重新列阵,八名重甲兵再度结成锥形阵,步伐整齐,踏地声如鼓点般沉稳压来。骑兵调头逼近,火把映出刀锋冷光。
可陈无涯却闭上了眼。
错劲在经脉里游走得愈发滞涩,像是干涸河床中勉强流淌的溪水。但他不再强催,而是试着将残余真气一点点引向掌心,顺着血渗入的路径,送进那道震纹之中。
起初毫无反应。
直到第七步落下。
地面震动频率忽然一变,与他体内某段紊乱的劲路奇异地重合。那一瞬,错劲竟顺着震纹向前滑出数尺,如同火引碰上了油线,悄然蔓延。
他睁眼。
“等他们再踏七步。”他说。
白芷皱眉,“你还想硬拼?”
“不是拼。”他摇头,声音低哑,“是借。”
她没再问,只盯着敌阵推进的节奏,默默数着。一步、两步……第六步落定,她指尖微紧,剑势将起。
“第七步。”陈无涯突然低喝。
就在敌军右翼踏地的刹那,他五指猛然扣下,残存错劲全部灌入沙中。
轰!
不是巨响,而是一种沉闷的震荡,自脚下扩散开来。沙面骤然起伏,仿佛底下有活物翻腾。三名重甲兵脚步一空,前冲之势顿失平衡,一人跪倒,另两人踉跄侧摔。长戟插进松动的沙层,一时拔不出。
后排弓手所乘战马受惊扬蹄,箭矢脱弦乱飞。
整个阵型为之一滞。
“走!”陈无涯一把拽起身边一名老卒,转身便往沙丘背风处撤。其余人咬牙跟上,拖着伤体快速移动。
白芷断后,剑光一闪,逼退一名追近的骑兵。那人挥刀劈来,她侧身避过,反手剑柄撞在其手腕,对方吃痛松缰,战马失控偏转,撞向同伴。
片刻混乱后,敌军才重新稳住阵脚。号角再响,但追击速度已缓。
一行人终于退至一处低矮沙丘后方,暂时脱离视线范围。四名老卒瘫坐在地,喘息粗重,有人捂着肋部,有人手臂无力垂落。
陈无涯靠在沙壁上,胸口剧烈起伏,虎口裂口又渗出血丝。他抬起手,看着掌心血痕仍在缓慢渗血,却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白芷蹲下身,撕下衣角替他包扎。
“我刚才……摸到了他们的命门。”他说。
她动作一顿,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们的阵法太整了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拍子上,像练过千百遍。可正是这样,才给了我能钻的空子。”
他伸手抓了把沙,任其从指缝间滑落,“我劲不够,打不动他们。但我能把劲送进地里,等他们自己踩上来——他们踏地的力,成了我的引子。”
白芷眼神微动,“你是说,他们的节奏……反而帮你传劲?”
“对。”他点头,“正统武学讲究节律分明,招招有法度。可越是规整,就越容易被预判。我的劲本来就是乱的,没有定式,反倒能跟着外力变。”
他抬手轻敲地面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试音。
“风、沙、脚步、马蹄……这些都不是死的。只要我能把错劲送出去,让它们带着我的劲走,那就不只是我在出招,而是整个战场都在帮我发力。”
白芷沉默片刻,“可你现在连站都快站不稳,谈何带动战场?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他承认,“但我知道怎么做了。就像引火线,先埋好,等风一吹,自然就着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会儿。他的脸色灰败,嘴唇干裂,可眼睛亮得异样,像是黑夜中独自燃烧的星火。
她没再说什么,只将包扎好的手轻轻放下。
远处敌营灯火连绵,巡逻队开始增派。显然刚才的震荡让他们起了疑心,但并未察觉根源所在。
陈无涯靠着沙壁,缓缓闭眼,脑海中不断回放方才那一击的劲路流转。他发现错劲并非完全无序,而是在混乱中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呼应——每当外界震动传来,它就会自动调整运行轨迹,寻找最契合的共振点。
这不是错。
是另一种秩序。
“他们以为我乱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其实我只是……走在他们看不见的路上。”
白芷望着他侧脸的轮廓,风吹起他额前碎发,露出那道浅浅的酒窝。她想起初见时,这人站在校场边,歪着嘴笑,被人骂作“歪理狂生”。如今他依旧在走歪路,可偏偏一次次从绝境中撕开生门。
“接下来呢?”她问。
“不撤。”他说,“我们还没完成任务。”
“你还打算回去?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他睁开眼,目光投向暗哨方向,“等他们再出动一队人马,我会让他们知道,什么叫‘踩一步,塌一片’。”
白芷没反驳。她已经明白,这个人从不会做无把握的事。哪怕看起来疯癫,也总有他的道理。
她站起身,望向远方敌营。夜风卷沙,拂过残破旗帜,发出轻微猎猎声。
忽然,她察觉脚下有异。
低头看去,沙面极细微地颤了一下。
很快,第二下。
第三下。
由远及近,节奏清晰——又有队伍正在靠近。
她立刻俯身拍醒两名尚能行动的老卒,低声道:“准备隐蔽。”
陈无涯也睁开眼,没有慌乱,反而伸手再次按向沙地。
震动越来越近,是步兵方阵,人数不少于三十。步伐统一,踏地声如雷鸣渐起。
他闭目感受着震波传递的频率,手指在沙面上轻轻划动,像是在计算距离与时间。
当那支队伍行至距沙丘不足百步时,他忽然抬手,示意所有人伏低。
然后,他缓缓将手掌贴在沙面,五指张开,像树根般深深嵌入。
错劲再度涌动,这一次,他不再急于引爆,而是将其化作一丝极细的流,顺着震波来的方向,逆向探出。
十步。
二十步。
他在等。
等对方踏出最关键的那一步。
白芷屏息凝神,剑未出鞘,全身肌肉绷紧。
前方沙丘边缘,火光晃动,敌军前锋已进入视野。
第七步落下。
陈无涯掌心猛震,错劲瞬间释放,沿着早已铺就的震纹疾驰而去,直扑敌阵脚下。
沙面骤然隆起一道波浪般的弧线,如同地下有巨蟒穿行。最前排六名士兵猝不及防,脚下沙土塌陷,整个人向前扑倒。后排来不及收势,接连绊倒,阵型大乱。
混乱中,有人惊呼,有人怒吼,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。
可陈无涯已收回手掌,靠在沙壁上,呼吸急促,额角青筋跳动。
“够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他们不会再轻易列阵齐进。”
白芷看着远处翻倒的人影和散乱的火把,终于明白他想做什么。
他不是要杀多少人。
他是要在敌军心中种下恐惧——怕走路,怕列阵,怕每一次踏地都会引发未知的崩塌。
“你把战场变成了陷阱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我设的。”他喘着气,嘴角扬起,“是他们自己踩出来的。”
风更大了,卷着黄沙掠过丘顶。他仍坐在原地,指尖无意识地轻敲地面,一下,又一下。
仿佛在数着远方军营的心跳。
也仿佛在等待下一次震动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