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如雷滚近,地面震动得厉害。陈无涯撑着沙地的手指微微发抖,掌心血痕裂得更深,渗出的血在沙上积成一小片暗斑。他没去擦,只将五指缓缓收拢,把血攥进掌心。
火把的光映在敌军盾牌上,晃出一片红黄交错的影。二十骑已列阵完成,前排持圆盾压进,后排弓手搭箭上弦。左侧包抄的小队距他们不足五十步,右侧也正稳步合围。
“他们要齐射了。”白芷低声道,脚步往前半寸,挡在他身侧。
陈无涯没应,闭上眼,错劲在经脉里像烧红的铁水,流到哪,哪就胀痛欲裂。刚才那一招虚击耗尽了余力,现在连提气都费劲。可他知道,不能再等。
他抬起右手,把掌心血抹在胸口衣襟上,指尖顺着膻中穴一路划下,划过肚脐,停在丹田位置。这是书院时背错口诀那次,系统自动补全的路线——明明是错的,偏偏通了。
体内真气猛地一滞,随即如倒灌的潮水,逆着任脉冲上。他喉头一甜,硬生生咽回去。错劲被这股反力激起,竟从奇经八脉的死角钻出,汇入掌心。
他翻掌朝天,五指内扣,结了个谁也不认得的印式。
“烈火掌”本该掌心向下,以阳劲催发。他偏反过来,姿势怪异得像是抽筋。
灰红色的劲气自掌心喷出,不成束,却呈螺旋状扩散,贴着地面扫向前方。沙土被掀开一层,几匹战马受惊嘶鸣,前蹄高抬。持盾士兵急忙蹲身稳阵,后排弓手因马匹晃动,箭矢偏斜,射出的箭落在空处。
前排防线硬生生被逼退三步。
白芷眼角微跳。她没见过这一式,但那股劲的走向……分明是乱的,却又在乱中稳住了势。
“还能动?”她侧头问。
陈无涯喘了口气,额角青筋跳动,“再打一次,就得趴下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她迅速扫视两翼,“三人一组,往河床下游撤,我断后。”
话音未落,他却摇头。
“不走两翼。”他说,目光死死盯着敌阵正中,“他们盾墙最厚,弓手最多,反而不敢轻易离阵。中间看着是死路,其实是他们最松懈的地方——没人敢从正面冲。”
“你疯了?”白芷声音压低,“我们现在只剩一口气,正面强攻是找死。”
“歪路走惯了。”他咧嘴一笑,酒窝浮现,眼里却没有笑意,“越是别人不敢走的,越可能走出活路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两息。他的脸色发灰,嘴唇干裂,可眼神亮得吓人,像是烧到最后的炭火。
她收回视线,软剑缓缓抽出三寸,“你要冲,我陪你。”
“不是陪。”他伸手按住她握剑的手背,“是跟我一起撕开它。”
她没甩开,只轻轻点头。
陈无涯转头看向身后四名老卒。一人手臂脱臼,正咬牙让同伴接回;另一人捂着肋部,呼吸急促;剩下两人虽站得稳,但也满面尘灰,气息散乱。
“听好了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我不保证你们能活着回去。但我保证——只要跟着我冲,没人会死在背后。”
老卒们互看一眼,有人点头,有人默默拔出了刀。
“准备。”他低声说,双掌缓缓抬起,错劲再次凝聚。这一次,他不再压制其乱窜,任由它在经脉里横冲直撞。痛感如针扎进骨髓,反而让他脑子更清醒。
他忽然察觉脚下沙地有异。
马蹄震动的频率变了。敌军正调整阵型,前排盾兵踏步前移,每一步都踩在同一节奏上。沙粒随之轻跳,形成细微共振。
错劲竟与这震动隐隐呼应,仿佛被牵引着,在掌心外形成一圈看不见的波纹。
他没多想,只顺着这感觉,将劲气推出。
灰红掌风再次扫出,这次不只是直线冲击。劲风掠过沙面时,带起一圈圈涟漪般的震荡,直扑敌阵前排。
盾牌发出闷响,几名士兵脚下一滑,阵型出现短暂松动。
就是现在!
“冲!”他大喝一声,率先跃出。
白芷紧随而上,软剑出鞘半尺,剑气压向左侧盾兵手腕。那人吃痛松手,盾墙裂开一道缝隙。一名老卒趁机撞入,刀锋横扫,逼退第二人。
陈无涯直扑正中,掌风乱拍,专打盾牌衔接处。错劲虽不稳定,却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爆开一点震荡,令敌军难以预判。
敌人开始慌乱。原本严密的阵型被迫后撤重组,弓手无法放箭,怕误伤己方。
他们竟硬生生在正面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可还没等众人喘息,敌将怒吼一声,挥手下令。
八名重甲兵从后阵冲出,手持长戟,列成锥形阵,直扑陈无涯所在位置。其余士兵则迅速补位,重新封住缺口。
“顶住!”陈无涯低吼,双掌交叉胸前,错劲回旋,硬接一记戟尖突刺。
轰的一声,他被震退三步,虎口崩裂,血顺着手腕流下。
白芷旋身切入,剑尖点在第三名重甲兵咽喉护具缝隙,逼得他仰头后退。她顺势一脚踢在第二人膝甲连接处,对方重心不稳,跪倒在地。
老卒们拼死缠住其余敌人,刀光血影中,勉强维持住阵脚。
可敌军源源不绝。远处又有两队骑兵从侧翼赶来,显然是听到号角增援。
“他们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。”白芷退回他身边,呼吸略重,“再冲一次,谁都走不了。”
陈无涯盯着那八名重甲兵重新列阵,心中飞快计算。他们的动作整齐,步伐一致,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。正面硬拼,必败无疑。
可刚才那一波震荡……不是巧合。
他低头看向脚下沙地。马蹄踏过的痕迹还清晰可见,一圈圈细纹如同水波。错劲虽弱,却似乎能借这震动放大威力。
如果……能把劲力导入地下,顺着震动传出去呢?
他没学过这种打法,也没见过谁这么用。可他从来就不靠“对”的方式赢。
“你信我一次。”他对白芷说。
“第几次了?”她淡淡道,“我都记不清了。”
他笑了下,忽然弯腰,将手掌直接按在沙地上。
错劲顺着掌心渗入,沿着马蹄震出的纹路悄然蔓延。他不敢催太猛,生怕劲力断裂。只能一点点,像引火线一样,慢慢送出去。
敌军重甲阵再度压上。
七步。
六步。
五步。
就在对方即将冲锋的瞬间,他猛然发力。
错劲在地下炸开,不是一道,而是顺着先前的震动轨迹,呈扇形扩散。沙地突然起伏,如同水浪翻涌。三名重甲兵脚下失衡,栽倒在地。长戟插进沙中,一时拔不出来。
整个阵型大乱。
“走!”他一把拽起身旁老卒,直扑缺口。
白芷剑光一闪,逼退逼近的弓手。众人趁机冲出包围圈,退至沙丘边缘。
敌军迅速反应,号角再响,骑兵调头追击。
可就在这时,陈无涯忽然停下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。
错劲还在体内流转,但和之前不同。它不再完全受控,也不再纯粹是他的力量。刚才那一击,它似乎……碰到了什么。
沙地的震动,马蹄的节奏,甚至敌军步伐的频率,都在影响它的运行。
他抬头望向前方敌阵。
如果下一次,他不用自己推劲,而是等他们踏出第一步的时候,顺势借过来呢?
白芷察觉他停步,回头问:“怎么了?”
他没答,只是缓缓抬起手,掌心血滴落在沙地上,渗入那一道尚未散去的震纹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