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沙粒扑打在脸上,陈无涯抬手抹了一把,指腹沾了细灰与血。他没回头,只低声说:“停。”
队伍立刻散开,贴着干河床的凹岸蹲下。白芷靠在他右侧,剑未出鞘,但指尖已搭上剑柄。
前方不远处,几顶残破帐篷立在沙丘背风面,歪斜地嵌在土坡里。其中一顶用的是深褐色厚布,不是军中常见的粗麻材质,边缘还缝着暗纹锁边。
“那不是行军帐。”白芷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被风吹散。
陈无涯点头。他盯着帐篷角落的一道拖痕——沙地上有两道平行沟壑,一直延伸进土坡后方,像是重物被拖拽过留下的。可周围没有马蹄印,也没有驼铃磨损的痕迹。
“有人换防。”他说,“刚走不久。”
一名老卒从侧翼摸回,伏地禀报:“通风口有热气,烟色淡青,是短时生火。里面最多四个人,轮守。”
陈无涯闭眼片刻,错劲自掌心缓缓渗入沙地。震动传回来得断续,像是脚步交错,又像是箱体移动时的摩擦。他睁开眼:“他们在交接东西。”
白芷看了他一眼:“要动手?”
“不趁空档,等他们站稳脚跟?”他活动了下手腕,掌心血痕又裂开一丝,金纹微闪,“我们不是来散步的。”
他转头对身后四名老卒比了手势:两人绕后封退路,一人盯左哨,一人掩右翼。他自己主攻前门,白芷策应。
计划落定,众人悄然分散。
陈无涯贴着河床底部前行,每一步都踩在风声间隙。他能感觉到错劲在经脉里游走的方式变了——不再暴烈冲撞,反而像有了自己的意识,顺着他的意图提前转折。这让他省力不少,但也更难控制。
接近帐篷三十步时,他停下。第一哨兵站在帐门前,背对着风向,手按刀柄,正低头呵气暖手。
他深吸一口气,错练系统在脑中嗡鸣。
【反向运行流云步——节奏紊乱化启动】
他猛地起身,步伐却不像常人冲刺那样连贯。第一步跨出极远,第二步却缩成小跳,第三步又突然顿住。整个人影在沙地上忽快忽慢,轨迹毫无规律。
哨兵察觉异样,抬头张望。
就在那一瞬,陈无涯跃起,左手成爪虚抓其肩井穴,错劲逆冲肺经,不是击打,而是牵引对方体内气息逆行。那人闷哼一声,眼前发黑,软倒在地。
白芷同时出手。她从侧方掠出,软剑如藤缠上第二名巡逻兵的长矛,顺势一带,将人拉离原位,右膝顶上其腹部,再一掌切在颈侧,对方翻白眼昏过去。
剩下两人反应过来,刚要呼喊,却被潜行的老卒从背后捂嘴拖倒。一人挣扎激烈,膝盖顶向身后,老卒顺势卸他髋骨,再补一记肘击后脑,彻底制服。
全程不到十息。
陈无涯喘了口气,额角渗出冷汗。刚才那一套错步消耗不小,错劲虽顺,却像牵着一头不听话的野兽奔跑,稍有不慎就会反噬。
他走到中央帐篷前,伸手掀开帘子。
里面摆着三口铁箱,密封严实,箱角刻着古怪符号,像是某种标记。箱子表面无尘,显然是刚放进来不久。角落还有半袋谷物洒落在地,看成色不是军粮。
“这不是武器。”白芷走进来,蹲下查看箱底,“也不是银钱。”
“但值得藏。”陈无涯伸手触碰箱面,冰凉坚硬。他试着用力推了下,纹丝不动,“死沉。”
外面传来轻微响动。
他立刻收手,闪身至帐外。白芷紧随而出,两人伏在沙丘边缘,朝远处望去。
东南方向沙尘扬起,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。人数约二十,马蹄整齐划一,显然不是巡逻散兵。为首者高举一面狼头旗,在夜色中格外醒目。
“不是巡队。”白芷眯眼,“是调令兵。”
陈无涯脸色沉下。这种旗帜只有紧急军情才会出动,且直通中军大帐。他们若只是普通换防,绝不会惊动这级编制。
“有人报信了。”他说。
“俘虏?”白芷回头看向被绑在帐后的四人。
“未必是他们开口。”陈无涯摇头,“可能是我们动了不该动的东西。”
话音未落,敌骑已逼近至五百步内。他们并未减速,反而加快速度,直扑这片营地。
“退回!”他低喝。
众人迅速撤离帐篷区域,退至河床下游一处沙丘凹地。这里地势略低,勉强可作掩体。
骑兵队冲入营地,纷纷下马。十余人持火把四散搜查,另有数人直奔中央帐篷。领头之人掀开帐帘,扫视一圈,又检查铁箱位置,随即挥手示意。
两名士兵抬出信号筒,点燃升空。
一道红光冲上夜空,炸开成扇形火花。
陈无涯瞳孔一缩。
“他们在示警。”白芷声音绷紧,“不只是发现异常,是确认目标遭袭。”
“那就说明……”他咬牙,“这些箱子重要到必须实时监控。”
远处,敌骑已完成初步勘查,开始列队。一部分人留下看守,其余则分两组,一组沿河床上游搜索,另一组竟直接朝他们藏身的沙丘包抄而来。
“被锁定了。”一名老卒低声道。
“不可能凭感觉。”白芷皱眉,“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附近。”
陈无涯忽然想起什么。他低头看向自己右手——掌心血痕仍在渗出,虽然不多,但在刚才突袭时曾按过沙地、碰过帐篷支架。错劲带有独特波动,或许被某些精通追踪之术的人感知到了。
“是我留了踪。”他说。
“现在说这个没用。”白芷抽出软剑,剑身轻颤,“他们来了。”
包抄的小队已推进至三百步,呈扇形展开,步伐谨慎却不迟疑,明显是有备而来。
陈无涯快速扫视四周。他们身处凹地,三面开阔,唯一退路是下游河床,但那里已被另一支队伍封锁。正面硬拼不可能,逃也逃不掉。
“不能让他们靠近铁箱。”他说,“一旦运走,下次就不知在哪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白芷盯着逼近的敌人,“强抢?”
他没回答,而是缓缓抬起右手,错劲再次凝聚。这一次,他不再压制其外溢,反而引导它沿着手臂经络逆流而上,最终汇于指尖。
灰金色的劲气在指端缭绕,如同活物般微微跳动。
“我要让他们以为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我们不止这一路人。”
白芷怔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
他想制造假象,让敌军误判他们有更多人埋伏,从而迟疑或分兵。
但这招风险极大。一旦被识破,对方会立刻合围,他们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你有多少把握?”她问。
“五成。”他笑了笑,酒窝浮现,“上次赌命也是这个数。”
她沉默片刻,忽然将软剑递出一半。
“那就一起赌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点头。
下一瞬,他并指如刀,隔空朝左侧一片空旷沙地猛然一划。
错劲离指而出,不带声响,却在沙面上划出一道深痕,长达三丈。紧接着,他又连点三下,劲气打入地下,激起三次短促震动,仿佛有人从不同方向跃出袭击。
敌军前锋顿时停滞。
带队将领举手示意停止前进,左右观望。火把映照下,他们看到沙地上的裂痕和散落的脚印残迹,神情警惕。
几人迅速聚拢商议,随后派出四人向左侧迂回探查。
“有效。”白芷低语。
但还没等他们松口气,那将领忽然抬头,目光直直望向他们藏身的沙丘。
陈无涯心头一紧。
对方拔刀出鞘,缓缓指向他们所在的位置。
“他认出来了。”白芷握紧剑柄。
“不一定。”陈无涯盯着那人动作,“他在试探。”
果然,那将领并未下令冲锋,而是让两名士兵向前推进十步,投出两支火把。
火把落地,照亮前方沙地。
空无一人。
敌军再次迟疑。
就在这短暂僵持中,陈无涯缓缓抬起左手,准备再施一次虚招。
可就在他运劲刹那,掌心血痕猛然撕裂,一股灼痛顺着手臂窜上肩头。错劲失控般乱冲,竟在空中扭曲成一团乱线,啪地消散。
他闷哼一声,额头冷汗滚落。
“怎么了?”白芷察觉不对。
“劲不听使唤了。”他咬牙,“刚才耗太多,现在有点撑不住。”
她立即挡在他身前,软剑横起。
敌军似乎也感应到异常,带队将领眼神一凛,终于挥下战刀。
“杀!”
二十骑同时催马,分三路包抄而来,尘土飞扬,杀意扑面。
陈无涯撑着沙地站起来,右手颤抖着再次凝聚错劲。
白芷站在他前方一步,剑尖轻颤。
“你还剩几成?”她问。
他咧嘴一笑:“一成也是赢。”
马蹄声越来越近,地面震动如雷。
他抬起手,掌心血滴落在沙地上,瞬间蒸腾成一丝焦味。